会议第二天,中午十一点半。
上午的议程刚结束,吴普同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室。大厅里闹哄哄的,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,有的在讨论刚才的讲座,有的在约着一起去吃饭。吴普同没凑那个热闹,他向来不习惯和陌生人一起吃饭,宁可自己找个安静的地方随便吃点。
他走出酒店,顺着街道往前走。太阳很烈,晒得人有些发晕。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耷拉着,被晒得打卷。他眯着眼,走了几分钟,看见街角有家小饭馆,门面不大,招牌也旧了,但看着挺干净。
他推门进去。
饭馆里人不多,几桌散客在吃饭,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。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拿起菜单看了看。都是家常菜,价格也实惠。他点了一碗牛肉面,一份凉拌黄瓜,又要了一瓶汽水。
等菜的功夫,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没有新消息。晴晴这个点应该刚吃过奶,在睡午觉。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看向窗外。
窗外是一条老街,不宽,两边的店铺挨挨挤挤的。有卖五金电料的,门口堆着各种管子零件;有卖日杂百货的,摆着塑料盆、扫帚、拖把之类的东西;还有一家理发店,门口的转灯已经不转了,落了一层灰。再往前,有一家门面看起来稍微新一些,门口挂着一块木匾,黑底金字,写着“志刚中医诊所”几个字。
吴普同的目光落在那块木匾上,多看了两眼。“志刚”这两个字,让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。他想起高中时候的同桌,那个憨厚寡言、总和他一起骑自行车走读的男生——辛志刚。
他摇摇头,觉得自己想多了。天底下叫志刚的人多了去了,怎么可能这么巧。
他正要移开目光,那中药店的门开了。
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。
那人穿着一件白大褂,戴着眼镜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像是要出门办事。他站在门口,抬头看了看天,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,然后转过身,朝饭馆这个方向走来。
午后的阳光很烈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那人眯着眼,走得不快,白大褂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着。
吴普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看着看着,忽然愣住了。
那张脸,有些熟悉。
虽然胖了些,虽然戴上了眼镜,虽然穿着白大褂,可那走路的姿势,那微微低着头的样子,那憨厚的轮廓——
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几乎是同时,那人走过饭馆门口,无意间往窗户这边瞥了一眼。
两个人的目光隔着玻璃,对上了。
那人也愣住了。
他停下脚步,站在那儿,盯着窗户里的吴普同,盯着那张脸,盯着那双眼睛。几秒钟的时间,像是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,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,憨憨的,傻傻的,可又那么真诚,那么熟悉。
他推开门,几乎是冲进来的。
“吴普同!”
吴普同站起来,看着他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离得很近,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处变化——辛志刚胖了,下巴圆了,眼角有了细纹,头发也比以前稀了些。可那双眼睛没变,还是那么亮,那么干净。
“辛志刚。”吴普同叫他的名字,声音有些发紧。
辛志刚伸出手,一把抓住他的肩膀,抓得很用力。他上下打量着吴普同,看了好几遍,然后笑了,笑着笑着,眼眶有些红。
“好几年没见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“得有十来年了吧?”
“十年了。”吴普同说,“从九九年毕业,到现在十年了。”
辛志刚点点头,松开手,又看看他:“你瘦了,黑了。在哪儿呢现在?”
“行唐,一个牧场。”吴普同说,“你呢?刚才那诊所……”
辛志刚回头看了一眼,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:“我的。自己开的,小诊所,混口饭吃。”
吴普同愣了一下。他想起高中时候,辛志刚的成绩中等偏下,高考落榜后去了石家庄一个私立医学院。那时候大家都说那种学校不靠谱,毕业后找不到工作。没想到他真的干出了名堂。
“自己开诊所,厉害。”他说。
辛志刚摆摆手,还是那副憨厚的样子:“厉害什么,就是混日子。你呢?在牧场干什么?”
“营养师。”吴普同说,“给牛配饲料的。”
辛志刚笑了:“给牛配饲料,那也是技术活。比我这给人看病的轻松多了,牛又不跟你吵架。”
吴普同也笑了。
服务员端着面上来了,看见他们俩站在那儿说话,愣了一下,问:“先生,面放哪儿?”
吴普同这才回过神来,指了指自己坐的位置:“放那儿吧。”然后他看着辛志刚,“你吃了没?一起吃点?”
辛志刚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:“我本来想去给病人送药的,晚点送也行。”他把袋子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,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“行,一起吃,聊聊。”
两个人面对面坐着。吴普同把菜单递给他,他摆摆手:“我随便,来碗炸酱面就行。”
等面的功夫,两个人聊开了。
“你怎么在石家庄?”吴普同问。
“毕业以后就在这儿了。”辛志刚说,“先在别人的诊所干了两年,后来自己出来单干。这诊所开了三年了,勉强能糊口。”
“家里人还好吗?”
“好。我妈退休了,在家帮我带孩子。”辛志刚说着,脸上露出笑,“我闺女两岁了,皮得很,整天跑来跑去,追都追不上。”
吴普同眼睛一亮:“我也有闺女,六个多月了。”
辛志刚笑了:“那你是新手爸爸。我比你早,有经验。闺女好,闺女贴心。我闺女就特别黏我,一看见我就伸手要抱。”
两个人聊起孩子,话就多了。辛志刚说他闺女会跑了,会叫爸爸妈妈了,会自己拿勺子吃饭了,虽然吃得满脸都是。吴普同说起晴晴会翻身了,会坐了,会咿咿呀呀地说话了,前几天还叫了第一声“爸爸”。
“你这还早呢。”辛志刚说,“等她会走了会跑了,你才知道什么叫累。我闺女现在每天追在后面跑,腿都细了。”
“累也愿意。”吴普同说。
辛志刚看着他,眼神里有些感慨:“普同,你变了。”
“哪儿变了?”
“比以前……沉了。”辛志刚想了想,找不出合适的词,“就是那种,更踏实了。以前在学校的你,话不多,但总觉得心里有事。现在好像……心里有底了。”
吴普同听着,没说话。他想起那些年在县三中的日子,每天骑着破自行车来回跑,心里确实有事——想考上大学,想离开那个小村子,想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。后来考上大学了,毕业了,工作了,公司倒了,又重新找工作了,结婚了,有孩子了。一路走过来,那些事一件件压在身上,又一件件扛过去。现在想想,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“你也变了。”他说,“以前在学校,你话更少。现在能说了。”
辛志刚笑了:“当大夫练出来的。你得跟病人说话,说多了就习惯了。”
炸酱面端上来了。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,聊起高中时候的事。
“你还记得咱们一起走读那会儿吗?”辛志刚说,“每天骑自行车,冬天冷得要死,手都冻僵了。你骑那辆破二八,我骑一辆更破的,半路经常掉链子。”
吴普同笑了:“记得。有一次你链子掉了,咱们蹲在路边修了半小时,手都冻木了。”
“那时候真苦。”辛志刚说,“可也不知道为什么,现在想起来,还挺怀念的。”
“怀念什么?”
“怀念那时候简单。”辛志刚说,“每天就想着上学放学,考试考好点,别挨老师骂。不像现在,操心的事一大堆。”
吴普同点点头。他想起那些日子,想起那些一起走读的同学,想起杨老师、郑老师,想起那些教过他们的老师。那些日子好像已经很远了,又好像就在昨天。
“你还记得杨老师吗?”辛志刚问。
吴普同点点头。杨老师,县三中时的班主任,那个梳着长辫子、穿着米黄色外套的年轻女老师。他当然记得。
“我去年见过她一次。”辛志刚说,“她早就调去县城了,还在教书。结婚了,但人还挺精神。她还问起你,说你那时候学习用功,应该有出息。”
吴普同听着,心里有些感慨。他想起杨老师对他们说过的话:“好好学习,将来考上大学,走出你们现在的小村子。”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的分量,现在懂了。
“还有郑老师。”辛志刚说,“你记得吗?那个戴黑框眼镜的,教高中化学的。”
吴普同点点头。郑老师,那个精干的中年男子,步伐生风,声音洪亮,面容严肃,眼神却透着温和。吴普同在县一中复读时还给他写过信。
“他还在县三中教书。”辛志刚说,“去年老同学聚会,你没去,他还跟我打听过你。”
吴普同愣了一下:“打听我?”
“嗯。”辛志刚说,“他说你当初是个好学生,以后肯定混的也错不了!”
吴普同听着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那些老师,那些年,那些事,好像都已经过去了,可又好像一直都在。
两个人聊着聊着,面吃完了,茶也喝了好几杯。辛志刚看了看时间,已经一点多了。
“我得去送药了。”他站起来,“病人等着呢。”
吴普同也站起来。两个人站在饭馆门口,面对面站着。
“晚上有空吗?”辛志刚问,“会议几点结束?”
“下午五点多。”吴普同说。
“那正好。”辛志刚说,“晚上来我诊所坐坐,咱俩好好聊聊。这么多年没见,多待会儿。”
吴普同想了想,点点头:“好。”
辛志刚笑了,拍拍他的肩膀:“那说定了。晚上我给你打电话。”
他拎起那个塑料袋,转身往诊所走去。白大褂在风里飘着,脚步很快。
吴普同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诊所门口。
然后他转身,往酒店走去。
下午的会议还要继续。
他走在街上,阳光很烈,晒得人有些发晕。可他心里,却有种说不出的暖意。
老同学,老朋友,在这陌生的城市里,还能遇见。
真好。
他掏出手机,给马雪艳发了条短信:
“刚才遇见辛志刚了。高中同桌,在石家庄开诊所。晚上去他那儿坐坐。”
很快回复:“这么巧?他人怎么样?”
他想了想,回复:
“挺好。还是那个憨厚样子。晚上聊完给你打电话。”
发完,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继续往前走。
前面,酒店的大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