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着几天,这件事一直挂在两个人心里。
第一天晚上,吴普同打电话回去,马雪艳接了。聊了几句晴晴,聊了几句家里,话题又绕回来了。
“普同,”她说,“我又想了想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妈说她身体还行,能帮忙带孩子。”马雪艳的声音轻轻的,“我问她了,她说晴晴乖,带她不累。让我不用担心。”
吴普同沉默了几秒。他知道母亲的身体。去年冬天那场感冒,她咳了半个月才好,到现在走路还有点喘。她说“不累”,那是怕马雪艳担心。
他没说话。
马雪艳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他的回答,又开口了:“你那边呢?工作还顺利吗?”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晴晴今天又学会新词了,会说‘抱抱’了。一说就伸出手,让人抱。”
吴普同听着,嘴角弯了弯。他能想象那个画面——晴晴伸出两只小胳膊,眼睛亮亮的,嘴里说着“抱抱抱抱”,等着人把她抱起来。
“她想你了。”马雪艳说,“今天又指着电话叫爸爸。”
吴普同心里一酸。
挂了电话,他躺在床上,想着那些话,怎么也睡不着。
第二天晚上,又是这个话题。
“普同,”马雪艳说,“我今天算了算账。”
“算什么?”
“咱们这些年攒的钱。”她说,“结婚时候的,你工作这几年的,我原来攒的,加上晴晴出生收的份子钱。都算上了。”
吴普同没说话,等着她说下去。
“一共不到三万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些,“三万块钱,够干什么的?晴晴一岁多了,再过两年得上幼儿园。县城那些幼儿园,一个月好几百。要是上好点的,得上千。”
吴普同听着,心里沉甸甸的。
“还有房子。”马雪艳说,“咱们现在还住这老房子,爸妈在,咱们在,晴晴在,挤是能挤。可晴晴大了呢?以后上学呢?总不能一直这样吧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我想给晴晴好点的生活。”
吴普同说不出话来。
她说得对。每一句都对。可他心里还是堵得慌。
“再想想。”他说,“不着急。”
挂了电话,他坐在床上,想着那三万块钱,想着晴晴的将来,想着他们这个家。他知道她是对的,可他舍不得晴晴。也舍不得她那么累。
第三天晚上,马雪艳没提这事。她说了很多晴晴的事——晴晴今天自己拿着小勺子吃饭了,虽然吃得满脸都是;晴晴会指着图画书上的动物叫了,看见狗就叫“汪汪”,看见猫就叫“喵喵”;晴晴今天摔了一跤,摔得不重,但她哭了好久,非要妈妈抱。
吴普同听着,心里又甜又酸。甜的是晴晴在长大,在学会那么多东西;酸的是他只能隔着电话听,不能亲眼看见。
快挂电话的时候,马雪艳忽然说:“普同,我想好了。”
吴普同心一紧:“想好什么?”
“我想回去试试。”她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吴普同能听见她的呼吸声,轻轻的,有些发颤。
“我不是非去不可。”她继续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可我想试试。试试自己还能不能做事,试试离开晴晴一天是什么感觉,试试……试试另一种活法。”
吴普同听着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你要是不想让我去,我就不去。”她说,“咱们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吴普同张了张嘴,想说“别去”,可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
他想起她第一天说的那些话。“想,又不想。”想是因为在家待久了,想出去做事,想证明自己不只是个妈。不想是因为舍不得晴晴。
现在她说了“想回去试试”。那个“想”,压过了“不想”。
她说“试试”。不是一定要去,是想试试。
她说“你要是不同意,我就不去”。她把选择权交给了他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电话那头,马雪艳也没说话。只有偶尔传来的窸窸窣窣声,是她轻轻移动的声音,还有远处隐约的电视声,是母亲在堂屋看什么。
窗外,牛舍的灯还亮着。那些牛应该已经睡了,也可能还醒着,卧在干草上反刍。它们什么都不知道,不知道这个电话那头,有人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。
他终于开口。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好。”
就一个字。
马雪艳愣了一下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好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这次声音稳了些,“你想试试,就去试试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然后马雪艳的声音传来,有些哽咽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可是晴晴……”
“妈在。”他说,“妈身体还行。再说,又不是不回来。周末能回,放假能回。离得又不远。”
马雪艳没说话。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吸鼻子的声音,很轻,但她一定在哭。
“雪艳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?”
“你不是说,想给晴晴好点的生活吗?”他说,“那就去试试。试试能不能多挣点钱,试试能不能让她以后上好点的学校,试试能不能让她过得比咱们好。”
马雪艳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:“我知道你舍不得晴晴。我也舍不得。可你去了保定,至少离得近。周末能回来,平时想她了,坐车一个多小时就回来了。比我强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心里有些酸。他说的是真的。他一个月才能回去一趟,她要是去了保定,至少能每周回来。至少能比他现在强。
马雪艳还是没说话。但他能听见她压抑的哭声,断断续续的,像是怕被谁听见。
“别哭了。”他说,“又不是什么坏事。试试呗,不行再回来。”
马雪艳吸了吸鼻子,声音哑哑的:“你说得轻巧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。他心里哪有那么轻巧。他比谁都舍不得她去,比谁都担心晴晴。可他更知道,她需要这个。
她需要试试。
试试自己还能不能做事,试试离开孩子一天是什么感觉,试试另一种活法。
她说“想出去做事”的时候,那语气里的渴望,他听得出来。她说“在家待久了”的时候,那语气里的疲惫,他也听得出来。
他不能拦她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?”他问。
马雪艳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她说:“定了。”
那两个字说得很轻,可吴普同听出了里面的决心。
“那……什么时候去?”
“我先给王姐打个电话,问问具体什么情况。”她说,“要是行的话,下个月吧。”
“好。”
又聊了几句,挂了电话。
吴普同握着手机,坐在床上,一动不动。
窗外,夜色还是很深。牛舍的灯还是亮着。一切都和刚才一样,可一切又好像不一样了。
她要去上班了。晴晴要跟着妈了。他还是在百里之外,一个月才能回去一趟。
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。他只知道,他得支持她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。
远处,县城的方向有几点灯火,一闪一闪的。保定在那个方向,更远的地方。她要去的地方。
他站在窗前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回到床边,躺下来。
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。是马雪艳发的短信:
“谢谢你,普同。”
他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回复:
“谢什么。咱们是一家人。”
发完,他把手机放在枕边,闭上眼睛。
耳边,仿佛还响着她那句“我想回去试试”。还有那压抑的哭声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们的生活会不一样了。
可他知道,不管怎么变,他们还是一家人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