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第二个星期一,吴普同正式到冀中牧业总部报到。
总部在石家庄市区,一栋十几层高的写字楼,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吴普同站在楼下,抬头看着那栋楼,看了好几秒。他想起行唐那个破旧的办公室,想起那扇吱呀响的木门,想起墙上那张发黄的奶牛养殖图。那些东西,和眼前这栋气派的大楼,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他拎着那个旧旅行袋,走进去。电梯里人很多,都穿着整齐的衬衫西裤,打着领带,手里拿着文件夹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那条磨得有些旧的裤子,那双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饲料粉末。他在人群里,像个异类。
奶牛饲养部在八楼。他找到办公室,推开门。里面是一排排格子间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敲电脑,有人在低声讨论什么。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见他,站起来:“吴工?我是小林,奶牛饲养部的,冯经理让我来接你。”
吴普同点点头,跟着他往里走。穿过一排排格子间,走到最里面一间办公室门口。门上挂着块牌子:技术总监。
小林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,不高,但很清晰。
推开门,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,中等身材,不胖不瘦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。他正在看文件,听见动静抬起头,目光落在吴普同身上。
那张脸很普通,但眼睛很亮,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透。他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走过来,伸出手:“吴工?我是冯尚进,奶牛饲养部负责人。欢迎。”
吴普同握住他的手。那手干燥有力,握一下,就松开了。
“冯经理好。”吴普同说。
冯尚进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但还算客气:“坐。”
吴普同在椅子上坐下。冯尚进回到办公桌后面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递给他。
“这是你的入职手续,小林一会儿带你办。”冯尚进说,“宿舍已经安排好了,公司后面的老楼,八人间。条件简陋点,你先住着,回头再看情况调。”
八人间。
吴普同愣了一下。他已经很久没住过集体宿舍了。在行唐,虽然条件简陋,但至少是单间。现在又回到八人间了。他想起那些年在大学宿舍的日子,想起那些打呼噜的室友,想起那些半夜不睡觉聊天的人。那些记忆已经很久远了,现在又要重新体验。
他点点头:“好的。”
冯尚进看着他,忽然问:“行唐那边,干了一年多?”
“嗯。”吴普同说,“快两年了。”
冯尚进点点头,又问了几句话。问行唐的规模,问配方调整的情况,问那场暴雪的损失。吴普同一一回答,说得不多,但每句都实在。
冯尚进听完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行,我知道了。接下来你要跑五个牧场,元氏那个问题最多,你先去看看。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。”
他站起来,再次伸出手。吴普同也站起来,握住他的手。
“好好干。”冯尚进说。
走出办公室,小林带他去办入职手续。填表,拍照,领工牌,领门禁卡,领宿舍钥匙。一圈下来,已经快中午了。
“吴工,我带你去宿舍。”小林说。
两个人出了办公楼,往后走。穿过一个小院子,进了一栋旧楼。六层,没电梯,楼梯间昏暗,墙上涂料剥落,有些地方还画着乱七八糟的涂鸦。爬到四楼,小林停下来,打开一扇门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
吴普同走进去。
房间不大,二十来平米,摆着四张上下铺,八个床位。床是那种老式的铁架床,漆面斑驳,有的地方生锈了,一碰就掉漆。床板上铺着薄薄的棕垫,有些已经塌陷下去,中间凹进去一个坑。靠墙放着几张旧桌子,桌上堆着杂物——泡面碗,喝了一半的可乐瓶,卷了边的杂志,还有一台老旧的收音机。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——汗味,烟味,泡面味,臭袜子味,混在一起,直冲脑门。
房间里有几个人。一个正躺在床上看手机,翘着二郎腿,脚丫子一晃一晃的。他听见动静抬起头,看了吴普同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看。一个坐在桌前吃泡面,吸溜吸溜的,头也不抬,吃得满头大汗。还有一个在收拾东西,把衣服往柜子里塞,塞不进去就用脚踹。看见吴普同进来,他笑了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新来的?”
吴普同点点头。
“哪个部门的?”那人问。
“奶牛饲养部。”
“哦,技术口的。”那人说,“我姓刘,销售部的,住三年了。这屋就我资历最老,有事找我。”
吴普同点点头,拎着旅行袋往里走。靠窗的上铺还空着,床板上积了一层灰。他爬上去,用手抹了抹,灰扑扑地往下掉。他把旅行袋放好,坐在床边,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。
八个人。八个床位。八个来自不同地方、不同部门的人。以后要一起住在这里。
他想起行唐那间小小的宿舍,虽然简陋,但至少是自己的空间。晚上想晴晴的时候,可以一个人待着,看她的照片,给她打电话。现在,做什么都有人看着。
他叹了口气。
旁边床上那个看手机的年轻人凑过来,看了他一眼。
“哎,你也是新来的?”他问。
吴普同回过神,点点头。
“我叫张磊,采购部的。”年轻人说,把手机放下,坐起来,“刚毕业,分过来的,才来一个月。你呢?”
“吴普同,奶牛饲养部。”吴普同说,“从行唐调过来的。”
“行唐?”张磊想了想,“那地方挺偏的吧?”
“嗯,县城边上。”
张磊点点头,又看看他,看看床头那张照片:“那是你闺女?”
吴普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照片贴在床头,晴晴穿着那件红棉袄,笑得露出两颗小白牙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一岁多了。”
“挺可爱的。”张磊说,“有孩子了还出来跑,不容易。”
吴普同没说话。
傍晚,宿舍里的人陆续回来了。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八个人,齐了。有销售部的,有工程部的,有采购部的,有行政部的。大家互相打招呼,有的熟络,有的生疏。有人问吴普同是哪个部门的,有人问他是哪里人,有人问他在哪个牧场干过。吴普同一一回答,话不多,但该说的都说。
那个姓刘的销售部老大哥最热情,拉着吴普同介绍了一圈,谁叫什么,哪里来的,干什么的,有什么毛病,全说了一遍。说到最后,他拍拍吴普同的肩膀:“兄弟,以后一个屋,互相照应。晚上睡觉有人打呼噜,你别介意,习惯就好。”
吴普同点点头。
晚上,他躺在床上,听着周围的动静。有人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但嗡嗡嗡的,像蚊子叫。有人在看视频,外放,哈哈哈的笑声一阵一阵的。有人在聊天,说起白天的事,说起领导,说起工资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嗡的,像一锅煮沸的水。
他掏出手机,看了看时间。八点半,这个点马雪艳应该下班了。
他拨通电话。
响了两声,接通了。
“普同?”马雪艳的声音从那头传来,“宿舍安顿好了?”
“嗯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样?”
吴普同想了想,说:“八人间,人多,有点吵。”
马雪艳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那也比行唐好些……,毕竟又回到大城市了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交通方便多了。行唐那边,去一趟要倒好几趟车,路上折腾半天。石家庄与保定之间,什么车都有,车也多,以后见面反而容易了。”
吴普同听着,心里算了算。确实,行唐到保定,长途汽车要绕来绕去,动不动就三四个小时。石家庄到保定,火车一个半小时,汽车两个多小时,快多了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是方便了。”
“宿舍吵就吵点吧,”马雪艳说,“反正你白天都在外面跑,晚上回去睡个觉。习惯就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妈说,晴晴今天指着你的照片叫‘爸爸’。”马雪艳换了话题,声音轻快了些,“叫得可清楚了,一声一声的。”
吴普同嘴角弯了弯。
“她还拿着手机,想给你打电话。”马雪艳说,“按了半天,没按对,急得哇哇叫。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拨出去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不过拨的是110。”马雪艳笑了,“吓妈一跳,赶紧挂了。”
吴普同也笑了。
“等她再大点,”马雪艳说,“咱们就能带她到石家庄玩了。动物园,公园,好多地方。石家庄比保定大,好玩的多。”
吴普同想象那个画面——晴晴拉着他的手,在动物园里看老虎、看大象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那画面,光是想想,心里就暖暖的。
挂了电话,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周围还是那些声音。有人在打呼噜了,呼噜声一高一低,像拉风箱。有人在磨牙,咯吱咯吱的,听得人牙酸。有人还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更低了,但还在嗡嗡嗡。
他闭上眼睛。
慢慢习惯吧。
九月中旬,吴普同第一次以区域营养师的身份去新牧场。
元氏县,离石家庄不远,坐车一个多小时。那牧场比行唐那个大,牛也多,据说问题不少。
早上七点,他坐上了去元氏的长途汽车。车上人不多,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窗外是石家庄的街景——高楼,商场,车流,人群。他看着那些风景,想着那个还没见过的牧场,心里有些忐忑。
一个多小时后,车子在元氏县城停下。他下了车,站在路边,等牧场的人来接。
等了二十多分钟,一辆皮卡开过来。车窗摇下来,露出一张五十多岁的脸,黑瘦,皱纹很深,眼神很沉。
“吴工?”那人问。
“是我。”
“上车。”
吴普同上了车。那人发动车子,一句话没说。
皮卡开出县城,上了乡道。路两边是玉米地,玉米秆子比人还高,绿油油的,在风里哗啦啦响。开了二十多分钟,拐进一条土路,前面出现一片建筑——几排牛舍,几个料库,一个挤奶厅,几间平房。
“到了。”那人说。
吴普同下了车。那人也下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我姓李,李长山。”那人说,“这个牧场的场长。”
吴普同伸出手:“李场长好。”
李场长握了一下,就松开了。他转身往前走,吴普同跟在后面。
牧场确实比行唐那个大。牛舍有三排,每排比行唐的长一倍。料库也大,堆满了各种原料。挤奶厅是新的,设备看起来挺先进。工人们进进出出,忙着各自的事。
李场长走得很快,一边走一边简单介绍:“这边是泌乳牛舍,那边是后备牛,那边是犊牛。料库在那边,青贮窖在后面。挤奶厅一天两次,早晚各一次。”
吴普同听着,眼睛一直没闲着。他看那些牛的精神状态,看料槽里剩的料,看牛粪的形状,看饮水槽的水。那些细节,在他脑子里一一记下。
走到料库门口,他停下来。
“能进去看看吗?”他问。
李场长点点头。
吴普同走进去。料库里光线有些暗,但能看清那些原料袋子。玉米,豆粕,棉粕,麸皮,预混料,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。他走近了,看那些袋子的标签,看生产日期,看保质期。他打开一袋玉米,抓了一把,闻了闻,又捏了捏。
“这批玉米水分偏高。”他说。
李场长愣了一下,走过来,也抓了一把,看了看,没说话。
吴普同又打开一袋棉粕,闻了闻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他没说什么,把袋子封好,放回去。
走出料库,他又去了牛舍。他蹲下来,看那些牛的耳朵,看它们的腿,看它们的蹄子。他走到一头看起来食欲不太好的牛旁边,摸了摸它的鼻子,看了看它的眼睛。
“这头牛什么时候开始不吃料的?”他问。
李场长走过来,看了一眼:“有三天了。兽医看过,说可能是消化不良。”
吴普同点点头,又仔细看了看那头牛。牛的鼻镜有点干,眼睛也没什么神采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牛的瘤胃,感觉有点胀。
“是不是喂的料太细了?”他问。
李场长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吴普同站起来,看了看料槽里剩的料。那些料确实偏细,有些已经结成小块。他捏了一块,闻了闻,有点酸。
“这批料发酵了。”他说,“不能再喂了。”
李场长走过来,也捏了一块,闻了闻,脸色变了。
“我马上让人换。”他说。
吴普同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转完一圈,已经快中午了。李场长带他去食堂吃饭。食堂不大,几张旧桌子,几个工人在吃饭。他们打了饭,找了个角落坐下。
李场长话不多,吃饭也不说话。吴普同也不说,只是默默吃着。
吃完饭,李场长问:“还有什么问题?”
吴普同想了想,说:“料库那批玉米,得尽快用完,或者晾晒一下。棉粕那批,最好退回去,让供应商换新的。牛舍里那几头食欲不好的,得单独喂,用易消化的料。饮水槽的水,有几处太凉了,得加热。还有,挤奶厅的消毒记录,我看了一下,有几天的没签字。”
他一项一项地说着,说得很慢,很清楚。
李场长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等他说完,李场长点点头:“记下了。”
就这三个字。
吴普同看着他,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,可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下午,李场长又带他转了一圈。这次吴普同看得更细,每一头食欲不好的牛都看了一遍,每一个料槽都检查了一遍,每一处饮水槽都伸手试了试水温。他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,把问题一一记下来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,他该走了。
李场长送他到路口,等车来。
两个人站在那儿,谁也没说话。
远处,田野里的玉米在风里哗啦啦响。天边有云,慢慢飘着。
车来了。
吴普同上车,从车窗里朝李场长挥挥手。李场长也挥挥手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
车子开动,窗外那些牛舍、料库、挤奶厅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视野里。
吴普同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还在转那些画面——那些牛,那些料,那些需要调整的地方。还有李场长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他想起冯尚进说的:“元氏那个牧场,问题比较多。”
是的,问题不少。
可他心里,反而有种奇怪的踏实感。
有问题,就有活干。
有活干,就能证明自己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那片绿油油的玉米地。
石家庄,元氏县,第一个牧场。
接下来,还有四个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慢慢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