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六日,凌晨五点。
吴普同从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出来,天还黑着,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。风很大,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。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,戴上帽子,缩着脖子,快步往公交站走。
路上一个人都没有。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边翻找东西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继续翻。
公交站空荡荡的,站牌在风里微微摇晃。他站在那儿,等了十几分钟,冻得脚都麻了。好不容易来了一辆车,上去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车里暖和些,但窗户上结了一层雾气,看不清外面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昨晚没睡好,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,那些检测报告,那些低得让人心慌的蛋白值。
公交车晃了半个多小时,到了长途汽车站。
天还是黑的。车站里已经有人在排队了,都是赶早班车的。他买了票,在候车室找了个位置坐下。候车室里暖和一点,但空气污浊,混着泡面味、烟味、汗味,熏得人难受。
他掏出手机,看了看时间。六点整。离发车还有三十分钟。
他靠在椅背上,又闭上眼睛。旁边有人在吃泡面,吸溜吸溜的声音特别响。有人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但嗡嗡嗡的,像蚊子叫。有人在小声聊天,说的什么听不清,但那种叽叽喳喳的声音一直不断。
他睡不着,就那么闭着眼,养神。
六点半,车来了。他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上人不多,大半座位空着。他靠着椅背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车开了。
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后退。石家庄的街道,那些熟悉的高楼,那些还在沉睡的店铺,那些稀稀拉拉的行人。出了市区,就是田野了。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,庄稼早就收了,只剩下一片片枯黄的土地。偶尔有几排杨树,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。
他靠在椅背上,一直看着窗外,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数字。
一个多小时后,车子到了元氏县城。他下了车,站在路边,等着。小刘还没来,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,八点五十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县城比石家庄冷,风吹过来,像刀子一样。他把手揣进兜里,缩着脖子,来回跺脚。
等了十几分钟,那辆熟悉的皮卡开过来了。车窗摇下来,露出小刘那张年轻的脸。
“吴工,上车!”小刘喊。
吴普同上了车。车里暖和,有股烟味。小刘发动车子,往牧场开。
“李场长急坏了。”小刘一边开车一边说,“昨晚一夜没睡,今天一大早就去牛舍了。”
吴普同点点头。
“吴工,”小刘看他脸色,小心翼翼地问,“这事能解决不?”
吴普同想了想,说:“还不知道。得先看看到底是什么问题。”
小刘点点头,没再问。
皮卡开了二十多分钟,拐进那条土路,前面就是牧场。几排牛舍,几个料库,挤奶厅,平房,都和上次一样。只是那些牛,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精神。
吴普同心一紧。
车停在办公室门口。他下了车,李场长已经在那儿等着了。看见他,李场长迎上来,脸上的皱纹好像更深了,眼袋也更重了。
“吴工,你来了。”李场长说,声音沙哑。
“李场长。”吴普同点点头,“先去看饲料。”
李场长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好,走。”
两个人往料库走。小刘跟在后面。
料库的门开着,里面光线有些暗。吴普同走进去,站在那一排排原料袋子前面。玉米,豆粕,棉粕,麸皮,预混料,都码得整整齐齐。
他走到玉米那边,打开一袋,抓了一把,闻了闻。又抓了一把,仔细看。
那玉米颜色偏深,颗粒发暗,有的已经有点发霉了。他捏了捏,感觉水分很重。
“这批玉米什么时候进的?”他问。
李场长走过来,看了看:“上周。新进的,说是东北的。”
吴普同摇摇头。他把那袋玉米打开,又抓了一把,凑到鼻子前闻。有一股淡淡的霉味,不仔细闻不出来,但确实有。
“不是东北的。”他说,“这是本地的。而且水分超标。”
李场长愣了一下,也抓了一把,闻了闻,脸色变了。
“我让采购去查。”他说。
吴普同点点头,又打开旁边几袋玉米。都一样,水分偏高,有的已经开始发霉。他数了数,这批玉米有二十多吨。
他心里沉了一下。
从料库出来,他又去了牛舍。
那些牛有的在吃料,有的在卧着反刍。他蹲下来,看那些吃料的牛。它们吃得很慢,有些吃几口就不吃了,有些嚼着嚼着就停下来,发呆。
他走到一头看起来精神不太好的牛旁边,摸了摸它的鼻子。有点干。他又看了看它的眼睛,有点红。
“这头牛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?”他问。
李场长走过来,看了看:“这两天吧。没太注意。”
吴普同又看了几头,情况都差不多。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
“去挤奶厅看看。”他说。
挤奶厅里,工人们正在收拾。机器已经停了,但地上还有水渍,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奶腥味。他走进去,看那些挤奶器,看那些管道,看那些记录本。
“这几天的挤奶记录呢?”他问。
小刘跑去找,过了一会儿,拿来一个本子。
吴普同翻着看。数字都对,没有什么异常。挤奶时间,挤奶量,都正常。
他又看了消毒记录,也都签了字。
不是挤奶厅的问题。
他走出挤奶厅,站在空地上,看着远处那些牛。
玉米的问题。肯定是玉米的问题。
水分超标,营养浓度就不够。牛吃了这样的玉米,蛋白摄入不足,产的奶蛋白自然就低。
他转过身,对李场长说:“是玉米的问题。”
李场长愣了一下:“玉米?”
“这批玉米水分超标,营养不够。”吴普同说,“而且已经开始发霉了。牛吃了,不光产奶量下降,还会生病。”
李场长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那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这批玉米,不能再喂了。”吴普同说,“换料。我重新配一个配方,用库存的好玉米。今天就换。”
李场长点点头。
吴普同走进办公室,在桌上摊开纸,开始算。
玉米,豆粕,棉粕,麸皮,预混料。他用库存的好玉米,重新算配比。蛋白要提上来,能量要够,还得考虑成本。
他算了一遍,又算一遍。算到第三遍,觉得差不多了。
他把配方递给李场长:“按这个配。”
李场长接过去,看了一眼,又递回来:“你盯着弄吧。这方面你说了算。”
吴普同点点头,站起来,往外走。
料库里,工人们已经开始搬那些问题玉米了。他们把那些袋子从库里搬出来,堆在空地上。吴普同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一袋一袋地搬,心里沉甸甸的。
二十多吨玉米,好几万块钱。就这么废了。
他想起李场长说的“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”。这下更难了。
但他没办法。这样的玉米,不能喂。喂了,牛出问题,损失更大。
新玉米搬出来了。好的玉米,金黄色的,颗粒饱满,闻着有股甜香味。
吴普同指挥着工人,按新配方重新配料。玉米多少斤,豆粕多少斤,棉粕多少斤,麸皮多少斤,预混料多少斤。他一袋一袋地称,一袋一袋地记。
忙完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新配的料送进牛舍,倒进料槽里。那些牛闻着新鲜的味道,都凑过来吃。一时间,牛舍里全是咀嚼的声音,咔嚓咔嚓的,像一首不太整齐的歌。
吴普同站在旁边,看着那些牛吃料,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。
但他不敢走。
他得守着。得看它们吃得好不好,得看有没有什么异常反应。
李场长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吴工,”李场长说,“去吃点饭吧。你一天没吃了。”
吴普同摇摇头:“等会儿。”
李场长没再劝。他站在那里,也看着那些牛吃料。
两个人就那么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
牛舍里很安静。只有那些咔嚓咔嚓的咀嚼声,还有偶尔传来的哞叫。
过了很久,吴普同忽然开口。
“李场长,”他说,“那批玉米,得查清楚是从哪儿进的。”
李场长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明天就查。”
“以后进货,要化验。”吴普同说,“不能光看价格。便宜没好货。”
李场长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吴工,你说得对。”
吴普同没再说话。
他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那些牛旁边,一头一头地看。看它们吃料的样子,看它们的精神状态,看它们的粪便。
都还好。
他走到那头看起来最不好的牛旁边,蹲下来,摸了摸它的鼻子。比刚才湿润了一点。眼睛也不那么红了。
他站起来,松了一口气。
李场长走过来,问:“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吴普同说,“明天再观察。”
李场长点点头。
吴普同走出牛舍,站在外面。天已经全黑了,冷风吹过来,他打了个寒颤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星星出来了,一颗一颗的,亮晶晶的。
他靠在牛舍的墙上,闭上眼睛。
浑身都疼。腿疼,腰疼,肩膀疼。一天没吃东西,胃也疼。可他不想动,就想这么靠着。
小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,递给他一个东西。
“吴工,吃个包子。”小刘说,“食堂的,还热着。”
吴普同睁开眼,接过包子。包子还冒着热气,他咬了一口,是白菜猪肉馅的。很香。
他几口就把包子吃完了。小刘又递过来一个。
“再吃一个。”小刘说。
吴普同接过来,又吃了。
吃完,他感觉好多了。
他站直身子,看了看时间。凌晨四点。
天快亮了。
他又走进牛舍。
那些牛已经吃完了料,有的卧着反刍,有的站着发呆。那几头最不好的牛,现在看起来精神多了。有一头还站起来,走了几步。
他走过去,摸了摸它们的额头。
都还好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牛,看着它们在昏暗的灯光下安静的样子。
心里那块石头,终于落下来一点。
他转过身,走出牛舍。
外面,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。灰蒙蒙的,渐渐透出一点点亮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。
新的一天,快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