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普同几乎是跑着进村的。
村口那棵老槐树在风里哗啦啦响,叶子黄了大半,落了一地。他踩着那些枯叶,咯吱咯吱响,顾不上别的,只管往家跑。巷子里很安静,偶尔有狗叫几声,又停了。谁家的收音机在放戏,咿咿呀呀的,隔着墙传出来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跑到自家院门口,院门大敞着。他冲进去,一眼就看见了马雪艳。
她站在院子里,正蹲在地上捡什么东西。地上全是碎瓷片,白的蓝的花的,东一片西一片。那是母亲平时用的碗和盘子,还有那个用了好几年的和面盆,碎成了好几瓣。晾衣绳断了一头,衣服散在地上,有几件沾了泥。墙角那几个花盆也碎了,土洒了一地,那棵母亲养了好几年的茉莉歪在旁边,根都露出来了。
马雪艳抬起头,看见他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普同……”她叫了一声,声音哑哑的。
“小梅呢?”他问。
“在屋里。”马雪艳站起来,“妈和隔壁赵婶把她按住了,喂了镇静药,现在睡着了。”
吴普同点点头,快步往里走。堂屋的门开着,里面亮着灯。母亲坐在炕边,靠着墙,脸色苍白,头发乱糟糟的,衣服上沾着土。她的手在发抖,放在膝盖上,抖得厉害。看见他进来,她的眼泪又下来了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隔壁赵婶坐在旁边,正拍着母亲的背,小声说着什么。看见吴普同,她站起来:“普同回来了?你妈可吓坏了。你妹妹这病,得赶紧治。”
吴普同点点头,叫了声“赵婶”,走到炕边。
小梅躺在炕上,盖着一床旧被子,睡着了。她的脸瘦得厉害,颧骨凸出来,眼窝凹下去,嘴唇干裂起皮,脸色白得像纸。眉头皱着,像是在做不好的梦。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手指细长,骨节分明,指甲里还有泥。
吴普同蹲下来,轻轻叫了一声:“小梅。”
她没反应。呼吸很重,胸口一起一伏的。
母亲在旁边低声说:“吃了药才睡着的。刚才闹得厉害,我摁不住她,跑到院子里喊人,赵婶过来帮忙,两个人好不容易才把她弄进屋。她力气太大了……”
吴普同转过头,看着母亲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肿着,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。头发白了好多,上次回来还没这么白。他握住母亲的手,那只手粗糙,冰凉,还在抖。
“妈,没事了。”他说,“明天我带她去石家庄,志刚帮着联系了专家,省六院的,专门看这个病。”
母亲点点头,眼泪又下来了。“普同,她这回闹得厉害,我怕……”
“不怕。”他说,“有我在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外屋。马雪艳已经进来了,正在收拾地上的东西。她把碎瓷片扫到一起,用簸箕装起来,倒进院角的垃圾桶里。那件散落的衣服捡起来,拍掉上面的土,叠好放在椅子上。
“晴晴呢?”他问。
“送到隔壁赵婶家了。”马雪艳说,“我怕吓着她。赵婶家的孙女跟她一般大,两个人玩得好。”
吴普同点点头。他走到院子里,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掏出手机,给辛志刚打电话。
“志刚,我到家了。”他说,“明天一早带她去石家庄。”
“好。”辛志刚说,“到了给我电话,我去医院门口接你们。张主任那边我已经说好了,明天上午他在。”
“谢谢。”吴普同说。
“别说这些。”辛志刚说,“早点休息,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挂了电话,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天已经黑了,月亮还没上来,星星稀稀拉拉的。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,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烧荒的烟火气。
那一夜,他几乎没睡。
小梅半夜醒了一次,迷迷糊糊的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吴普同坐在她旁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她翻了个身,又睡了。
母亲也没睡,靠在炕角,闭着眼,不知道睡着了没有。马雪艳在隔壁屋,他听见她翻来覆去的声音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起来,到厨房烧了一壶水,又煮了几个鸡蛋。母亲也起来了,眼睛红红的,头发用皮筋扎起来,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。
“妈,您吃个鸡蛋。”他把鸡蛋递过去。
母亲接过来,没吃,攥在手里。
“小梅的东西收拾好了吗?”他问。
“收拾好了。”母亲说,“几件换洗衣服,医保卡,还有钱。”
他点点头。
天亮后,他去赵婶家接晴晴。晴晴正和赵婶家的孙女在院子里玩,看见他,跑过来抱住他的腿。
“爸爸!”她仰着小脸,“姑姑怎么了?她为什么喊?”
吴普同蹲下来,把她抱起来。“姑姑生病了,爸爸带她去看病。看好了就回来了。”
晴晴点点头,又问:“那奶奶呢?”
“奶奶也去。”
“那我呢?”
“你跟赵奶奶在家,好不好?”
晴晴想了想,说:“好。我要跟妞妞玩。”
他把晴晴放下来,摸摸她的头,跟赵婶交代了几句。赵婶说放心去吧,孩子我带着。
回到家里,小梅已经醒了。她坐在炕上,靠着墙,眼睛半睁半闭的,头发乱蓬蓬的。看见吴普同进来,她抬起头,叫了一声:“哥。”
那声音轻轻的,沙沙的,和平时一样。吴普同愣了一下,走过去,在她面前蹲下来。
“小梅,你认得我?”
“认得。”她说,“你是我哥。”
吴普同鼻子一酸。“哥带你去石家庄看病,好不好?”
小梅没说话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去看了病,就好了。”他继续说,“好了就能回家了。”
小梅还是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点了点头。
母亲把东西收拾好了,一个旧旅行袋,装着小梅的衣服,还有一个布包,装着证件和钱。她把两个包都递给吴普同,自己扶着小梅往外走。
小梅走路还有些不稳,扶着门框,一步一步的。走到院子里,她停下来,看了看那棵老槐树,看了看那些碎花盆,看了看晾衣绳上的衣服。她站了一会儿,又跟着母亲往外走。
村口,班车还没来。三个人站在路边等着。小梅靠着母亲,闭着眼,风吹着她的头发,乱糟糟的。
车来了。吴普同扶着她们上去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母亲和小梅坐下,自己坐在过道那边。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,窗外的田野一片片掠过。小梅靠着母亲的肩膀,闭着眼,偶尔念叨几句,声音很小,听不清说什么。
开了一会儿,她忽然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,问:“这是哪儿?”
“去石家庄的路上。”母亲说。
“石家庄?”她皱起眉头,“去石家庄干啥?”
“看病。”母亲说。
“我没病。”她的声音大起来,“我不看病。我要回家。”
吴普同赶紧握住她的手。“小梅,听话。去看看就好了。”
她看着他,眼神里有些东西闪了一下,然后又暗了。她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叫了一声: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回家。”
吴普同喉咙发紧。“看了病就回家。”
她点点头,又靠着母亲,闭上眼睛。
车子进了石家庄市区,天已经快中午了。吴普同给辛志刚发了条短信:“快到了。”
回复:“我在医院门口。”
省六院在城东,一条安静的街道上。门口种着法国梧桐,叶子也开始黄了。吴普同扶着母亲和小梅下车,就看见辛志刚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白大褂,正往这边张望。
看见他们,他赶紧迎上来。
“普同!”他走到跟前,看了看小梅,“这就是小梅?”
吴普同点点头。
辛志刚没多问,只是轻声说:“走吧,刘医生在里面等着。我同学,精神科的。”
他前面带路,吴普同扶着母亲和小梅跟在后面。小梅走得慢,扶着母亲的胳膊,低着头,不看路。医院走廊很长,灯白得刺眼,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,冷飕飕的。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,轮子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。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些光,照在光滑的地板上,反着白光。
小梅忽然停下来,不肯走了,身子往下坠。
“小梅,听话。”母亲轻声说,“到了,医生在等你。”
她抬起头,看了母亲一眼,又看了看吴普同。那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但很快又暗了。她低下头,跟着他们继续走。
住院部在四楼。电梯门开了,刘医生已经站在走廊里等着。三十多岁,戴眼镜,穿着白大褂,胸前别着工牌,上面写着“刘志远,主治医师”。他说话和气,声音不高不低。
“这是小梅?”他走过来,看了看小梅,“先到病房休息一下,一会儿我来问几个问题。”
护士把小梅领进一间病房。房间不大,两张床,靠窗的那张空着,床单雪白,叠得整整齐齐。小梅坐在床边,低着头,不说话。母亲坐在她旁边,握着她的手。
刘医生把吴普同叫到走廊里,问了一些情况。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的,以前在哪个医院看过,吃过什么药,这次发作是什么症状。吴普同把知道的一一说了。有些记不清的,就叫母亲出来补充。
刘医生听完,点了点头:“初步判断是精神分裂症复发。需要住院治疗,先做一个全面的检查,然后调整用药。这个病急不得,得慢慢来。”
吴普同点点头。
“住院手续办一下。”刘医生说,“先去一楼交费,然后把单子送到护士站。”
吴普同去一楼交费。押金交了三千,他把收据攥在手里,心里沉甸甸的。回到病房,母亲正坐在小梅旁边,给她梳头。小梅低着头,不反抗,也不说话。
“办好了。”他说。
母亲点点头。
辛志刚走过来,站在门口。“普同,我先回去了。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。刘医生是我同学,他会照顾的。”
吴普同握住他的手。“志刚,今天多亏了你。”
辛志刚摇摇头:“别说这些。你好好照顾小梅,有需要就开口。”
他走了。
吴普同走进病房,在母亲旁边坐下。小梅靠着枕头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她苍白的脸上。
母亲轻声说:“普同,你也歇会儿。一夜没睡了。”
吴普同摇摇头:“不困。”
他看着小梅睡着的样子,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。
母亲也看着小梅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轻声说:“她小时候可好了。学习好,又听话。老师都夸她。”
吴普同没说话。
“也不知道怎么就得了这个病。”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这些年,反反复复的。好一阵,坏一阵。我以为这次好了,她又犯了。”
她低下头,用手背擦眼睛。
吴普同握住母亲的手。“妈,会好的。现在医学发达了,有好多新药。志刚说了,这个刘医生是专家,专门看这个病的。咱们好好治,会好的。”
母亲点点头,没说话。
窗外,阳光很好。照在病房的白墙上,亮堂堂的。
护士推门进来,推着小车,上面摆着药瓶和针管。“给小梅量个血压。”她轻声说,动作熟练地把袖带绑在小梅胳膊上。小梅醒了,看着她,没说话,也不反抗。
量完血压,护士又问了几句,记录在本子上,推着小车走了。
吴普同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一个小院子,种着几棵冬青,还有一些不知道名字的花。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在院子里慢慢走着,有护士陪着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暖暖的。
他想起小梅小时候的样子。她扎着两个小辫子,跟在他后面,叫他“哥”。那时候她还是好好的,什么病都没有。他不知道,那些日子,再也回不去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床上的小梅。
她睡着了,呼吸平稳。母亲坐在旁边,握着她的手,也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她们,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