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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旗 > 都市言情 > 凡人吴普同 > 第90章 回到老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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辛志刚的车开走后,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
吴普同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,站了好一会儿。风从巷子口灌进来,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烧荒的烟火气。远处有人家在做饭,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,淡淡的,很快就散在灰白的天里。他转过身,走进院子。

堂屋的门开着,母亲正在给小梅脱外套。那件淡蓝色的病号服早就换下来了,穿的是自己的旧棉袄,洗得有些发白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小梅坐在炕沿上,低着头,由着母亲摆弄。母亲的动作很轻,一颗扣子一颗扣子地解开,把袖子从她胳膊上褪下来。小梅的胳膊细得像一把干柴,母亲的手碰到的时候,她缩了一下,没说话。

“冷吗?”母亲问。

“不冷。”小梅说。

母亲把那件旧棉袄叠好,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的,藏青色的,是去年冬天买的,小梅没怎么穿过。她给小梅套上,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,又扯了扯衣角,抻平了褶皱。

“这件暖和。”母亲说,“穿着,别脱。”

小梅点点头。

吴普同走进堂屋,在椅子上坐下。母亲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,想说点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她转身去灶台那边忙活,锅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她舀了一瓢水,倒进盆里,又从柜子里拿出几个鸡蛋,磕进碗里,用筷子打散。动作很利索,和平时一样,但吴普同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
“妈,您歇会儿。”他说。

“不累。”母亲头也不回,“煮碗面,你们吃了再走。”

“我不急。”他说。

母亲没理他,继续忙活。面条下进锅里,她用筷子搅了搅,盖上锅盖。然后转过身,看着小梅。小梅坐在炕上,靠着墙,闭着眼,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。她的脸还是很瘦,颧骨凸出来,眼窝凹下去,脸色苍白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。但比住院的时候好多了。至少安静了,不闹了,能认人了,能说话了。母亲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用手背擦了擦眼睛。

那动作很快,像是怕被人看见。可吴普同看见了。他坐在那儿,没说话。他知道母亲这些日子有多难。一个人在家,又要照顾小梅,又要带晴晴。小梅犯病的时候,她一个人摁不住,急得在院子里喊人。晴晴被吓哭了,她抱着晴晴,还要去追小梅。那些日子,她是怎么过来的,他不敢想。

面条煮好了。母亲盛了三碗,端到桌上。一碗给小梅,一碗给吴普同,一碗给自己。小梅的那碗煮得特别烂,面条都快化了。她用小勺子舀着吃,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。

“好吃吗?”母亲问。

“好吃。”小梅说。

母亲坐在旁边看着她吃,自己那碗一口没动。

吴普同吃着面,看着她们。堂屋里的光线暗下来了,太阳偏西了,照在窗户上,黄黄的,暖暖的。灶台上的锅还冒着热气,水壶在炉子上滋滋响。一切都和以前一样,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。

吃完饭,母亲收拾碗筷。吴普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。里面装着两千块钱,是他这个月省下来的。

“妈,这钱您拿着。”他说,“给小梅买药,家里用。”

母亲看了一眼,没接。“你自己留着。房租要交,出门也要花钱。”

“我还有。”他说,“您拿着。”

母亲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拿起信封,没数,塞进口袋里。她转过身,继续洗碗。水龙头哗哗地响着,她的肩膀微微抖着。

吴普同站起来,走到小梅身边。她靠着墙,半睁着眼,看着窗外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把那层苍白照得透亮。她的睫毛很长,弯弯的,投下淡淡的影子。

“小梅,”他在她旁边坐下,“药记得按时吃。早上一次,晚上一次,别断了。”

她没说话,看着窗外。

“饭也要好好吃。”他说,“妈做什么你吃什么,别挑。”

她还是没说话。

“等下次回来,哥给你带好吃的。”他说。

她慢慢转过头,看着他。那眼神很安静,不像以前那么空洞,也不像犯病时那么慌乱。就只是看着他,安安静静的。

“哥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
“嗯?”

“你也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
吴普同愣住了。

她看着他,又说了一遍:“你瘦了。”

那声音很轻,沙沙的,像小时候跟他说话一样。小时候她跟在他后面,叫他“哥”,让他等她。她怕黑,晚上不敢一个人去厕所,就在门口喊“哥,哥”。那时候他嫌她烦,现在想听她叫,都听不到了。不是听不到,是她病了,不认识他了。现在她又叫了,还说他瘦了。

他看着她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想说点什么,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瘦,骨节凸出来,凉凉的。他握紧了些,想把温度传过去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声音有些哑,自己都听出来了。

她点点头,又转过头,看着窗外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很安静。

吴普同站起来,走到母亲身边。母亲洗完了碗,正用抹布擦灶台。她擦得很慢,一个地方擦了好几遍。

“妈,”他说,“我走了。”

母亲停下来,没回头。“路上慢点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小梅坐在炕上,靠着墙,闭着眼。母亲站在灶台前,背对着他,肩膀微微塌着。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把一切都染成金黄色。

他走出堂屋,穿过院子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,枝桠指向灰白的天。墙角的那些新花盆,种的不知道是什么花,还没开。晾衣绳上挂着母亲的衣服,在风里轻轻飘着。

他推开院门,走出去。

巷子里很安静。谁家的狗在叫,闷闷的,像隔了很远。他低着头,往前走。走到巷口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院门还开着,里面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那棵老槐树的枝桠,伸出来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村口的老槐树更大,叶子落光了,枝桠密密地织成一张网。树下没人,只有几只鸡在刨土。他站在树下,等车。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,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泥土的气息。远处的麦田绿了,一片一片的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
车来了。他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子开动,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后退。村子越来越远,田野越来越开阔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还是小梅刚才说的那句话:“哥,你也要照顾好自己。”他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,扎着两个小辫子,跟在他后面,叫他“哥”。那时候她还小,什么事都不懂。后来她病了,那些日子就再也没有了。现在她又叫了,还说他瘦了。这是他发病以来第一次说关心他的话。

他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天快黑了,西边的天际还剩一抹暗红。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,星星点点的,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。田野里的麦子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绿。

车子晃着,他靠在椅背上,又闭上眼。心里那块压了一个多月的石头,好像轻了一点。不是全部,但至少,小梅好了。能说话了,能认人了,会说关心他的话了。这就够了。

到石家庄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下了车,站在路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西二环的路灯亮着,照着那些匆匆赶路的人。他站了一会儿,往出租屋走。上楼,开门,屋里黑漆漆的,冷冰冰的。他开了灯,把包放下,坐在床上。

手机响了。他掏出来看,是马雪艳发来的短信:“小梅到家了?怎么样?”

他回复:“到了。挺好的。临走的时候,她说让我照顾好自己。”

很快回复:“真的?太好了。”

他看着那几个字,嘴角弯起来。又发了一条:“她好了。真的好了。”

“嗯。你也好好休息。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他把手机放在枕边,躺下来。窗外,路灯的光透进来,落在地上,黄黄的。远处有车驶过,声音闷闷的。他闭上眼睛。脑子里还是小梅那句话,一遍一遍的。她瘦了,可眼睛里有光了。她会说“哥,你也要照顾好自己”了。
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上还贴着晴晴的照片,过年时拍的,穿着红棉袄,笑得露出两颗小白牙。那时候小梅还没犯病,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。母亲做了好多菜,父亲喝了两杯酒,脸红红的。小梅帮着端菜,晴晴在炕上跑来跑去。那时候多好。现在也好。小梅好了,能回家了。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。

他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梦里,他看见小梅站在院子里,穿着那件红棉袄,晒着太阳。母亲在旁边择菜,晴晴在追一只蝴蝶。阳光照在她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她们,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