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吴普同下班回来,推开门,屋里弥漫着炖肉的香味。马雪艳在厨房里忙活,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,油亮亮的,酱油和糖的香气混在一起,从厨房飘到客厅,又从客厅飘到阳台上。晴晴在客厅里玩积木,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,旁边还搭了一座小的,说是给奶奶住的。
“爸爸!”她放下积木跑过来,“今天小年,妈妈做了红烧肉!”
“闻到了。”他蹲下来,她扑进他怀里。她的小手搂着他的脖子,脸贴在他脸上,凉凉的,软软的。
马雪艳从厨房探出头来,系着那条旧围裙,头发用皮筋扎着,脸上被油烟熏得有点红。“洗手吃饭了。”
饭桌上,她把菜端上来。红烧肉、炒青菜、凉拌黄瓜,还有一盆饺子,白白胖胖的,冒着热气。晴晴自己拿着勺子吃,吃得满脸都是,腮帮子鼓鼓的。
“普同,”马雪艳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,又给晴晴夹了一块,仔细把肥的咬掉,只留瘦的,“过年回家,咱们怎么回?坐班车还是火车?”
“开车。”他说。
马雪艳筷子顿了一下,肉差点掉在桌上。“你刚拿驾照,没开过长途。”
“走国道,不赶路。”他说,“三个多小时就到了。慢慢开,六十码,不急。比坐班车快不了多少,但方便,不用等车,不用倒车,不用拎着大包小包挤来挤去。”
晴晴抬起头,嘴角还沾着饭粒。“爸爸,咱们开车回奶奶家?”
“嗯。”
“太好了!”她放下勺子,拍着手,小脸红扑扑的,“坐咱们自己的车回去!小灰能坐下吗?”
“能。小灰大着呢。”
马雪艳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吴普同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真决定了?”
“决定了。”他说,“买车不就是为了方便吗?过年车票难买,倒车也麻烦。以前咱们拎着大包小包,晴晴还得抱着,挤班车累得够呛。今年自己开车,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,想带多少东西就带多少东西。”
马雪艳没再说话,低头吃了一口饭。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头。“那你开慢点。路上小心,别着急。国道大车多,你离它们远点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他说。
吃完饭,马雪艳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购物袋,坐在沙发上,开始列清单。她拿着一个小本子,封面印着一朵花,圆珠笔在纸上沙沙地写。吴普同坐在她旁边,晴晴趴在她腿上。
“先给妈买件棉袄。”她写下第一项,“上次视频的时候,她说肩膀冷,老毛病了。得买厚的,领子高一点的。”
“好。”吴普同说。
“给爸买两瓶酒,他爱喝那个牌子的,红星二锅头,别买错了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“小梅的药快吃完了,得去药店买。上次刘医生说这个药不能断,得按时吃。”
“明天我去买。”吴普同说。
“还有年货。”马雪艳继续写,“猪肉、鱼、鸡、鸡蛋、糖果、瓜子、花生、红枣、桂圆。妈说今年不用买太多,她们也准备了,但咱们回去一趟,不能空手。”
“那再买点水果。”吴普同说,“橙子、苹果,爸爱吃。”
“好。”她在本子上又加了几项。
“晴晴的玩具。”她看了看趴在腿上的女儿,“那些旧的都玩腻了,得买新的。她一直想要个毛绒小熊,上次在商场看见,摸了半天没舍得买。”
“买。”吴普同说,“明天我去买。”
“还有换洗衣服。咱们三个的,多带几件,万一冷了。”
“好。”
她写了一大串,密密麻麻的。吴普同凑过去看,光年货就列了十几项。晴晴趴在妈妈腿上,伸手去够那个本子。“妈妈,给我看看。”马雪艳递给她,她翻来覆去地看,看不懂,又还回去了。
腊月二十四,吴普同下班后去了趟商场。他没让马雪艳跟着,让她在家带晴晴。商场里人很多,都是买年货的,每个柜台前都排着队。他挤到服装区,在老年专柜前站了好一会儿,挑了又挑。最后选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,厚实,摸起来软和,领子很高,能护住脖子。他让售货员拿了一件大号的,母亲胖了些,不能买小了。又看了一件灰色的,犹豫了一下,还是拿了深蓝色,母亲喜欢深色。
然后去烟酒柜台,给父亲挑了两瓶红星二锅头。他拿着酒瓶看了看,确认是那个牌子,生产日期也是最近的,才放进购物车。路过玩具区的时候,他停下来,看见货架上摆着一排毛绒小熊,棕色的,系着红领结,憨憨的。他拿了一个,捏了捏,很软。又看了看价格,四十八块,不贵,晴晴肯定会喜欢。他把小熊放进购物车,又给晴晴买了一盒水彩笔,二十四色的,她之前那盒已经没水了。
出了商场,他又去了趟药店。店员认识他,是老顾客了。“还是那个量?”店员问。“对,两个月的。”店员从柜子里拿出几盒药,装进袋子里。他付了钱,拎着东西回家。
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晴晴跑过来,一眼就看见了他手里的玩具。“爸爸,你给我买小熊了吗?”
“买了。”他从袋子里拿出那个毛绒小熊,棕色的,系着红领结。晴晴接过去,抱在怀里,亲了亲,又亲了亲,小脸埋在小熊的绒毛里。
“好可爱!谢谢爸爸!”她搂着小熊跑回房间,给马雪艳看。马雪艳正在叠衣服,接过去看了看。“好看,爸爸挑的。”
“爸爸最好了!”晴晴搂着小熊,不肯撒手,连吃饭都要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时不时摸一下。
腊月二十五,马雪艳去超市采购年货。吴普同在家带晴晴。她买了一大堆东西,猪肉、鱼、鸡、鸡蛋、糖果、瓜子、花生、红枣、桂圆、橙子、苹果,装了好几个大袋子。吴普同下楼帮忙拎上来,一趟一趟的,累得够呛。
“这么多,吃得完吗?”他喘着气问。
“吃得完。”马雪艳说,“过年人多,妈、爸、小梅,一大家子呢。再说过年不就是吃吗?多买点,省得不够。”
晴晴在旁边插了一句。“还有我!”
“对,还有你。”马雪艳笑了,“你那张小嘴,比谁都厉害。”
腊月二十六,吴普同下班后,把车开到洗车店洗了。银灰色的捷达冲干净后,看着还挺精神,漆面在夕阳下泛着光。他开着车在小区里转了一圈,试了试刹车、灯光、雨刷,一切正常。又检查了胎压,前轮有点亏气,找了家修车铺打足了。回到家,他把后备箱打开,把那些大包小包往里塞。
马雪艳下来帮忙,一件一件地递给他。棉袄、酒、药、年货、玩具、换洗衣服,塞得满满当当。后备箱盖了好几次才盖上。
“够了吗?”马雪艳问。
“够了。”他拍了拍后备箱,“再多就装不下了。”
晴晴抱着小熊站在旁边,踮着脚往里看。“爸爸,我的小熊放哪儿了?”
“放在最上面,不会压坏的。”
她满意了,又围着车转了一圈,摸摸车灯,摸摸后视镜。“小灰真好看。”
马雪艳看了看后备箱,又看了看吴普同。“明天几点走?”
“早点,七点。路上车少。”
“那今晚早点睡。”
“嗯。”
晚上,晴晴兴奋得睡不着。吴普同给她讲故事,讲了一个又一个。她躺在小床上,搂着小熊,眼睛还是亮亮的。
“爸爸,明天咱们走哪条路?”
“国道。”
“会路过县城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我能看见那个大转盘吗?上次回去,那个转盘中间有花,可好看了。”
“能。不过冬天可能没花了。”
“那有什么?”
“有松树,绿绿的。”
她想了想,好像能想象出那个画面。过了一会儿,她又问:“爸爸,奶奶看见咱们的车,会不会高兴?”
“会。奶奶还没坐过咱们的车呢。”
“那让奶奶坐前面。”
“好,让奶奶坐前面。”
“爷爷腿脚不好,也坐前面。”
“前面只有一个座位,爷爷坐后面,后面宽敞。”
“那让奶奶抱着小熊。”她把小熊举起来,“小熊也坐前面。”
他笑了。“好,小熊也坐前面。”
她满意了,翻了个身,把小熊搂在怀里。过了一会儿,她又翻过来。“爸爸,明天你开车慢点。”
“好,慢点。”
“妈妈说了,安全第一。”
“对,安全第一。”
“不能开太快。”
“不开太快。”
她想了想,好像没什么要交代的了,终于闭上了眼睛。他以为她睡了,刚要起身,她又睁开眼。“爸爸,明天早上你叫我。”
“好,叫你。”
“不能自己走。”
“不走,等着你。”
她笑了,这回真的睡了。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轻轻的。小熊被她搂在怀里,红领结歪到了一边。他轻轻把领结正了正,给她掖好被角,关了台灯,带上门。
马雪艳在客厅里,正在往包里塞最后几样东西。充电器、水杯、纸巾、晴晴的零食、湿巾、创可贴,一样一样地放好,拉上拉链。
“都准备好了?”他问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她把包放在门口,“你明天开车小心点,别着急。国道大车多,你离它们远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走到阳台上,看着楼下那辆银灰色的捷达。路灯照着车身,泛着淡淡的光。后备箱里装满了给家人的东西,晴晴的小熊放在客厅的沙发上,明天一早就要带着它回老家了。那些年坐班车,大包小包拎着,挤来挤去,累得够呛。有一年过年,雪下得大,班车晚点了三个小时,他们在车站冻得直跺脚。晴晴那时候才一岁多,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。今年不一样了。今年开自己的车,想带多少带多少,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。车里暖风一开,晴晴可以在后座睡觉,马雪艳可以在旁边帮他看路。那些年盼的,不就是这个吗?
马雪艳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明天早点起来,路上车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晴晴肯定又得起早,你别让她吵你。”
“没事,她高兴就好。”
两个人看着楼下那辆车,谁也没说话。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但不冷。路灯的光晕在夜风里微微晃着,那辆银灰色的捷达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,像一个不说话的伙伴。
“普同,”马雪艳轻声说,“你说爸妈看见咱们开车回去,会不会高兴?”
“会。”他说,“他们还没坐过咱们的车呢。”
她笑了。“那让爸坐前面,他腿脚不好。”
“好。”
窗外的路灯亮着,照着那辆银灰色的捷达。明天,它就要载着他们一家三口,回老家过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