绝对的黑暗，死寂，以及无处不在的、仿佛要将灵魂都撕碎的混乱与嘈杂。
“启明”方舟如同一片狂风暴雨中的枯叶，在狂暴混乱的规则乱流中翻滚、沉浮。舷窗外不再是星空或虚空的景象，而是扭曲变幻、光怪陆离的色彩漩涡，破碎的规则碎片如同锋利的冰雹，不断撞击在早已残破不堪的力场护盾上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。更可怕的是“声音”——那不是物理的声音，而是无数破碎的信息、残缺的规则、扭曲的概念相互碰撞湮灭时，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、毫无规律的、混乱的嘶吼与呓语。
黑暗的控制室内，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芒，映照出一张张因能源过载和精神冲击而毫无血色的脸。剧烈的颠簸和无处不在的规则侵蚀，让每个人都如同置身于惊涛骇浪的扁舟之上，五脏六腑都在翻腾，意识在混乱信息的冲击下阵阵发黑。
“稳……稳住！力场……输出……维持在最低……维生标准！”孙兵毅几乎是咬着牙，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命令。他浑身肌肉紧绷，青筋毕露，与陈新泽、夏圣涵的力量死死维系着那层薄如蝉翼的、闪烁着危险火花的残破力场，勉强将最致命的空间撕裂和规则碎片挡在方舟外壳之外。但更多的、无孔不入的混乱信息流，却穿透了力场的缝隙，在方舟内部肆虐。
“能源……核心输出……低于8%……还在下降！修复系统……大部分离线！维生系统……仅维持最低限度！”王朋语的声音在剧烈的颠簸中断断续续，带着绝望。他面前的屏幕上，代表方舟状态的图表几乎全是刺眼的红色。
“导航……失效！定位……完全迷失！我们……在往哪里漂？”刘怡萱死死抓着控制台边缘，手指因用力而发白，她眼前的监控画面一片雪花和扭曲的乱码，根本无法辨识任何外部参照物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胖爷我觉得……我们像是被冲进了……宇宙的……下水道……”董立杰趴在座位上，脸色蜡黄，干呕了几下，有气无力地嘟囔着，他的“灵感”在这种极端混乱的环境下几乎失灵，只剩下被无数杂乱信息冲击带来的恶心和眩晕。
一片末日般的景象。
而更让人心沉到谷底的，是储俊文最后那句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“暂时……安全……尽快……修复……”之后，就再无声息。那个将他们所有人紧密联系在一起、在绝境中指引方向、带来最后一丝希望的“羁绊网络”，也彻底沉寂、黯淡下去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储队……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吗？他怎么样了？那个特殊的意识节点，还在吗？
这个问题如同冰冷的巨石，压在每个人的心头，甚至比外界的规则乱流更加沉重。
“文昊哥的医疗舱！生命维持系统还在运作！力场稳定！”王文娟的声音突然响起，虽然同样虚弱，却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。她在最初的剧烈颠簸中，第一反应就是扑到李文昊的医疗舱旁。此刻，那暗金色的演化力场虽然光芒黯淡了许多，却依旧顽强地流转着，将内部沉睡的李文昊身体保护得很好，甚至将周围一部分混乱的信息流都隔绝或吸收了，在医疗舱周围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小小区域。
这奇迹般的稳定，在如今全面崩溃的方舟内部，显得格外醒目。是“错误结晶”的悖论特性，在这种规则混乱之地反而如鱼得水？还是李文昊无意识的演化力场在自我保护？
但现在没人顾得上深究。至少，这提供了一个临时的、相对安全的“避风港”。
“快！所有人，以医疗舱为中心，集中过来！”王文娟当机立断，她的生命链接能力在这种环境下虽然无法大规模施展，但维系一个小范围的、相对稳定的生命场，暂时隔绝那些混乱信息对众人意识的直接侵蚀，还是可以做到的。
众人闻言，也顾不上许多，踉跄着、互相搀扶着，聚集到医疗舱周围。果然，一进入王文娟勉力维持的淡绿色生命场范围，那无处不在的意识呓语和混乱冲击顿时减轻了大半，虽然身体依旧随着方舟的翻滚而晃动，但至少精神上的压力骤减。
“储队……俊文他……”王文娟背靠着冰冷的医疗舱壁，脸色苍白，目光却焦急地扫视着黑暗的控制室，试图寻找储俊文意识存在的任何痕迹。她能感觉到，眉心那点暗金色的“种子”微微发热，似乎在回应着她的焦虑，但除此之外，她对储俊文的状态一无所知。那种失去连接的空落感，让她心如刀绞。
“储队最后启动了‘概念偏移’……那几乎抽干了方舟最后的储备能源，也对他的意识造成了巨大负担。”陈新泽喘息着，他的“洞察”在努力分析着现状，“而且，强行将方舟的存在概念向‘错误结晶’的悖论属性偏移，哪怕只有0.3秒，也必然对他与方舟、与我们所有人的‘羁绊网络’产生反噬……他现在的情况，恐怕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，但意思不言而喻。储俊文很可能为了争取那逃生的瞬间，透支了自己刚刚萌芽、本就脆弱的新存在形态。
控制室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，只有方舟外壳被规则碎片撞击的刺耳声响，以及系统过载的刺耳警报在回荡。绝望，如同冰冷的潮水，再次试图淹没所有人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——
嗡……
一声极其微弱、仿佛幻觉般的、如同琴弦被轻轻拨动的颤鸣，在每个人的心底深处，极其轻微地响起。
不是声音，更像是一种感觉。温暖，坚定，带着熟悉的、令人安心的韵律。
是储俊文！他还在！
所有人精神猛地一震，齐齐看向感知中那颤鸣传来的方向——并非物理位置，而是精神层面的感应。那根联系着所有人的、黯淡下去的“羁绊网络”，似乎……并没有完全断裂？在最深处，仍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、却坚韧无比的“线”，连接着他们每一个人，也连接着那个沉寂的节点。
“俊文！”王文娟惊喜地低呼，泪水瞬间涌出。她能感觉到，那颤鸣是如此微弱，仿佛随时会断绝，但它确实存在！就像狂风中的一点烛火，虽然摇曳，却未曾熄灭。
“储队……”孙兵毅虎目含泪，重重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，却是松了一口气的力度。
“我就知道！储队福大命大，哪那么容易……”董立杰也激动起来，但话没说完，就被刘怡萱一把捂住嘴，瞪了他一眼。这种时候，说什么不吉利的话！
那微弱的颤鸣，仅仅持续了不到两秒，便再次沉寂下去。但就是这短短两秒，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，瞬间驱散了众人心头的阴霾，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希望和力量。
储队还在！他还在努力维系着与大家的联系！他需要时间恢复，而他们，必须在他恢复之前，活下去，稳住方舟！
“都打起精神！”孙兵毅第一个振作起来，抹了把脸，沉声道，“储队为我们争取了生机，我们不能让他失望！老王，诸葛，立刻评估方舟核心受损情况，找出优先级最高的修复点！小刘，想办法恢复最基本的内部环境监控，至少我们要知道方舟内部现在是什么鬼样子！胖子，你的‘灵感’现在能派上用场吗？感觉一下，周围这鬼地方，哪里相对‘平静’一点？我们不能一直这么无头苍蝇一样乱漂！”
一连串的命令，虽然不如储俊文那般周密宏大，却稳住了阵脚。众人也立刻从短暂的绝望中挣脱出来，开始行动。储队还在，他们就还有主心骨！
“能源核心过载保护性停机，但核心结构……似乎没有物理性损毁，真是奇迹！”王朋语检查着最关键的能源系统，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，“但重启需要稳定环境和平稳能源输入，现在这乱流里……基本不可能。”
“维生系统循环受损超过40%，但核心舱室的封闭性还好，空气再生勉强维持，但温度调节和重力模拟……基本瘫痪了。”诸葛隽羽推了推满是裂纹的眼镜，快速汇报。
“内部监控……大部分传感器失灵或被干扰，但通过灵能回波和结构应力分析……能大概知道方舟外壳的破损情况。第七、第九、第十一、十五象限外壳严重破损，部分区域已被规则乱流侵入！必须立刻封锁隔离！”刘怡萱忍着头痛，努力从一片乱码中提取出有限的信息。
“至于‘灵感’……”董立杰苦着脸，努力集中精神，但周围那狂暴混乱的信息乱流让他感觉像被丢进了滚筒洗衣机，“太乱了……到处都是‘漩涡’和‘尖刺’……等等！”他小眼睛突然一亮，指向一个方向（在剧烈翻滚的方舟内，方向感早已混乱，但他指的是相对于方舟自身结构的一个方位），“那边！那边好像……稍微‘平’一点？不对，不是平，是‘乱’得比较有规律？像……像水流里的一个回旋？”
“有规律的回旋？”陈新泽的“洞察”立刻被吸引，“在这种绝对混乱的规则废海，存在有规律的‘结构’，很可能意味着那里相对稳定，或者是某种‘规则沉淀’区域！可能是我们暂时落脚的机会！”
“尝试调整姿态！利用剩余的辅助推进器和残破的力场，向胖子感应的方向靠拢！”孙兵毅当机立断，“不需要精准，只要能脱离这种无规则的高速翻滚就行！文娟，还能撑住吗？”
王文娟脸色苍白，额头已见冷汗，但依旧坚定地点头：“可以！”她不断输出着生命能量，维持着这个小小的避风港，同时眉心那暗金色的“种子”也在微微发热，似乎在被动吸收着周围混乱信息流中的某些东西，让她感觉到一种奇异的、缓慢的补充。
在孙兵毅三人拼尽全力的操控，以及众人微薄力量的辅助下，残破的方舟如同醉汉般，歪歪扭扭、惊险万分地，向着董立杰感应的方向，一点点挣扎而去。过程无比艰难，不时有更狂暴的乱流袭来，将方舟推向未知的方向，但众人齐心协力，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和对储俊文的信念，硬是稳住了方舟的基本姿态，并缓慢地接近了那片“有规律”的区域。
随着靠近，众人能明显感觉到，外界的规则乱流虽然依旧狂暴，但那种毫无规律的、撕裂性的冲击确实减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偏向“旋转”和“研磨”的力量，虽然依旧危险，但至少方向相对固定，对残破方舟的破坏力似乎小了一些。而且，混乱信息流的嘶吼声也降低了许多。
“就是这里！稳住！尽量让方舟顺着这股‘回旋’的力量漂！”陈新泽大声喊道。
众人合力，终于，在几乎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后，残破的“启明”方舟，如同搁浅的破船，晃晃悠悠地“卡”进了一片相对缓慢、但范围巨大的、由无数破碎规则和信息残渣构成的、缓缓旋转的“涡流”边缘。虽然依旧在随着涡流缓缓转动，承受着规则碎片的持续“研磨”，但至少，那种天旋地转、随时可能解体的致命翻滚，暂时停止了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暂时……安全了？”刘怡萱瘫坐在座位上，大口喘着气，浑身如同散了架。
“安全个屁……”董立杰有气无力地哼哼，“咱们现在就是砧板上的咸鱼，被这鬼涡流慢慢‘磨’着呢……不过，总算能喘口气了。”
确实，虽然处境依旧恶劣，但比起在狂暴乱流中毫无希望的翻滚，现在至少有了一个相对“稳定”的恶劣环境。
“立刻开始紧急修复！优先修补破损最严重的象限外壳，建立物理隔离！恢复基础维生功能！清点剩余所有物资和能源储备！”孙兵毅没有休息，立刻下达指令。他知道，这片刻的喘息之机来之不易，必须争分夺秒。
众人也明白形势严峻，挣扎着爬起来，开始分头行动。王文娟也稍微收拢了一些生命能量，脸色稍微恢复，但目光却依旧担忧地投向控制室核心方向。她能感觉到，储俊文那微弱的意识波动，似乎比刚才……更凝实了一点点？是因为方舟暂时稳定了吗？还是……
她下意识地摸了摸眉心，那里，暗金色的“种子”传来一种温热的、仿佛在“呼吸”般的律动。她忽然有种感觉，这“种子”似乎……在吸收这规则废海中的混乱信息，转化为某种极其微弱、但非常精纯的、滋养灵魂的力量？而且，这股力量，似乎有一部分，正沿着那根微弱的、连接着储俊文的“羁绊之线”，缓缓流淌过去？
难道……
就在王文娟心中升起这个猜测时，一直沉默的、负责监控李文昊医疗舱情况的王朋语，突然发出了惊疑不定的声音：“等等！文昊长官的演化力场……数据有异常波动！”
众人立刻紧张地看向医疗舱的监控屏幕。只见那原本只是缓缓流转、黯淡的暗金色力场，此刻内部似乎有极细微的、银灰色的光点，如同被惊动的萤火虫，开始无序地闪烁、游动。同时，代表力场稳定度的曲线，出现了极其微小的、但有规律的起伏。
“是‘潮汐’周期提前了吗？”诸葛隽羽立刻调取数据对比，“不对……周期时间不对，而且活跃模式也变了……这不是文昊长官自身演化引发的潮汐！”
“是外部环境！”陈新泽的“洞察”瞬间抓住了关键，“是这规则废海！这里的混乱规则和信息流，在刺激文昊长官的力场，尤其是……刺激到了里面那丝与‘错误结晶’同源的灰白流光！它在吸收外界混乱，然后……反哺给演化力场？”
仿佛印证他的话，医疗舱内，李文昊身体周围的暗金色力场，光芒似乎真的……比刚才明亮了那么一丝丝？虽然极其微弱，但在这片绝望的黑暗中，任何一点积极的变化，都足以让人心跳加速。
难道，这规则废海，对别人是绝地，对李文昊的演化，甚至对储俊文的恢复，反而可能……是某种契机？
这个念头，如同黑暗中燃起的另一簇火苗，在众人心中亮起。
然而，还没等他们仔细分析，一直努力用“灵感”感知外部环境的董立杰，猛地打了个寒颤，小脸皱成一团，声音都变了调：
“胖爷我……感觉有点不太对劲……这涡流底下……好像……不只有‘规则碎片’在转……”
“还有什么？”刘怡萱立刻追问。
董立杰艰难地咽了口唾沫，眼神里透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惧：
“好像……还有别的‘东西’……在看着我们……不，不是看着，是……‘感知’到了我们？那感觉……有点熟悉……又有点……让人头皮发麻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