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舟,或者说这堆勉强维持着基本结构的金属残骸,在彻底失去动力后,第一次并非完全随波逐流,而是带着一丝微弱的、自生的“暖意”,滑向那片散发着无尽苍凉与死寂气息的“寂灭回廊”。
舷窗外,那片朦胧的、无边无际的灰色雾气屏障越来越近,仿佛一张亘古不变的、笼罩着一切终结的巨幕。雾气缓缓翻滚,内部那些巨大、扭曲的残骸阴影若隐若现,无声地诉说着无数世界与文明最终的归宿。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,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厚重的舱壁,依然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控制室内,气氛凝重而专注。那由王文娟引导李文昊力场能量、成功激发管道内残留化学物质产生的微弱热能和电能,如同在冰原上点燃的一小堆篝火,虽然无法驱散彻骨的寒冷,却实实在在地带来了光和热,以及……行动的可能。
“局部温度稳定在零下五度,核心区域低温警报暂时解除。空气循环……勉强恢复,二氧化碳浓度上升趋势减缓。核心感应器和数据处理单元供电……极不稳定,但已重启,正在尝试重新定位和解析数据。”刘怡萱紧盯着那些刚刚从零以下跳回、但数值依旧岌岌可危的读数,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。
“干得漂亮!文娟!储队!”孙兵毅狠狠挥了一下拳头,脸上因为刚才的紧张和此刻的激动而泛红。陈新泽和夏圣涵也长舒一口气,力场小组三人互相击掌,尽管动作有些虚脱。
“胖爷我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!”董立杰搓着胖手,凑近那根依旧散发着微弱热量的管道,一脸享受,“虽然还是冷,但总算有点人味儿了!萱萱,快记下来,这可是历史性的一刻!咱们在能量海里,点着了第一把‘钻木取火’!”
刘怡萱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,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。绝境中的一丝温暖,比任何盛世中的繁华都更令人感动。
储俊文没有沉浸在短暂的喜悦中。他右眼依旧紧闭,新生神性“火种”的透支感依旧存在,但左眼的目光锐利如鹰,扫过主屏幕上重新亮起、但布满雪花和乱码的导航界面。
“成功只是第一步,这点能量和热量微不足道,随时可能熄灭。”他的声音冷静地将众人拉回现实,“王朋语,诸葛,立刻利用刚刚恢复的这点算力,结合我们最后记录的漂流数据和对‘回廊’的视觉观测,重新推算我们当前精确坐标、漂移速度和方向,以及……撞击‘回廊’屏障的大概时间。”
“明白!”王朋语和诸葛隽羽立刻扑到控制台前,双手在虚拟键盘上飞舞。屏幕上的数据流断断续续,解析速度慢得令人心焦,但终究是在运行。
“孙兵毅,你们三个,别闲着。”储俊文继续下令,“以这个成功的反应点为模板,按照之前系统标记出的其他潜在化学反应点,优先选择董立杰感觉‘正常’、位置相对安全、且靠近关键系统或热电能转换单元的区域,继续尝试激活!文娟,你还能支撑吗?”
王文娟脸色有些苍白,额角带着细汗,刚才的引导对她精神和“种子”都是不小的负担。但她看着储俊文,目光坚定:“我可以!只是需要稍微缓一缓,文昊哥的力场很稳定,能量输出很温和,但引导它需要高度集中精神。”
“不急,稳扎稳打。你的状态是关键,不要透支。”储俊文语气温和但郑重,“我们先巩固现有成果。刘怡萱,监控文娟的生命体征和精神波动,一旦出现异常,立刻停止。”
“是!”
短暂的忙碌再次开始。孙兵毅三人根据系统提供的破损管道分布图,在黑暗中小心摸索,寻找下一个可能的目标。董立杰也打起精神,缩着脖子,努力感知着哪些管道残留物给他“安稳”而非“黏糊”的感觉。
储俊文则走到舷窗边,凝视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灰色屏障。他的左眼深处,那新生的神性“火种”虽然微弱,却与脑中的“系统”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连接、推演着。
“系统,深度分析‘寂灭回廊’屏障能量特征、结构稳定性。根据漂流探测器数据库残存信息,推演我方残骸以当前速度和质量撞击屏障可能产生的后果。搜索数据库中所有关于‘回廊’入口、通道、或相对薄弱点的记录。”
【指令确认。分析中…… ‘寂灭回廊’屏障能量特征:高惰性、强规则束缚、具备信息湮灭特性。结构稳定性:极高,但非绝对均匀,存在周期性‘潮汐’波动及因内部大型残骸引力造成的‘褶皱’与‘薄弱点’。】
【撞击后果推演:以当前速度及方舟结构强度,正面撞击屏障概率%……直接结构解体%。若撞击点位于屏障‘薄弱点’或‘潮汐’谷底,且有内部力场(如李文昊力场)缓冲,存在%概率(低于0.01%)可被屏障‘捕获’或‘滑入’,而非直接湮灭。】
【数据库检索中……发现相关记录碎片:提及‘回廊’存在少数自然形成的‘沉降口’或‘裂缝’,通常与内部大型残骸的引力奇点或古老的能量宣泄口有关。部分‘沉降口’可能通往回廊内部相对稳定的‘虚无之墓’区域。记录残缺,坐标缺失,警告:所有入口皆不稳定且危险。】
概率低得令人绝望,但终究不是零。而且,“沉降口”、“裂缝”……这提供了更具体的思路。
“储队!”诸葛隽羽突然喊道,“初步推算完成!我们当前漂移速度约为每秒三点五米,方向正对‘回廊’屏障。根据视觉观测和之前数据库碎片比对,预计撞击时间……大约在六到八小时后!”
八小时!时间比预想的更紧迫!
“能测算出我们正对屏障的哪片区域吗?有没有可能是相对‘薄弱’的地方?”储俊文急问。
“很难!数据太少,误差太大!”王朋语摇头,“屏障看起来都差不多,都是灰蒙蒙的雾气,除非有非常显着的地标性结构,否则根本无法分辨!”
地标性结构?储俊文目光一凝,再次看向舷窗外。在那无边的灰色雾气中,那些巨大的、如同山脉或巨兽骸骨般的阴影……
“系统,比对屏障内部可见大型残骸阴影轮廓,与漂流探测器数据库中可能存在的、关于‘回廊’内部着名遗迹或大型残骸的影像记录!”
【比对中……数据库影像资料损坏严重……匹配度低于可信阈值……发现一例低清晰度轮廓与数据库中标记为‘断脊星域’残骸群描述有12.7%相似性……但该区域在数据库中标记为‘高危险区’,存在强烈规则乱流和未知活性残留。】
“断脊星域”?高危险区?储俊文眉头紧锁。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。但如果那里是已知的、有记录的“地标”,或许附近就存在所谓的“沉降口”?
就在这时,董立杰那边又有了新发现。
“储队!这边!右舷舷E区,靠近备用能源转换器废墟旁边,有段管子感觉特别‘老实’!里面玩意儿闻着……有点像之前那个,但更‘纯’一点?而且这地方好像更封闭点!”
“孙兵毅,优先检查那里!文娟,准备再次引导!”储俊文立刻下令。
这一次,有了之前的经验,过程顺利了不少。王文娟在短暂休息后,再次集中精神,引导着一丝温和的力场能量,精准地注入目标管道。
嗤……
熟悉的轻微反应声响起,又一段管道内部亮起了暗红色的温暖光芒!附近另一块破损的热电转换单元表面闪烁起电火花,虽然依旧微弱,但成功点亮了旁边的另一个指示灯!
“第二个反应点激活成功!局部温度小幅上升!电能输出……微有增加,但仍不稳定!”刘怡萱兴奋地汇报。
成功的喜悦再次短暂驱散了阴霾。多一个热源,就多一分生存的希望,也多一点点宝贵的电能。
“继续!寻找下一个点!”储俊文鼓励道。他心中计算着,按照这个效率,如果能在撞击前成功激活五到六个稳定的反应点,或许就能汇聚起足够的热量,维持核心区域不结冰,并能间歇性地为导航和感应器供电,从而在最后关头,或许能有机会捕捉到屏障的薄弱点,或者……做出最后一次微调。
时间在紧张而有序的忙碌中飞速流逝。一个小时,两个小时……
孙兵毅小组和王文娟配合,又成功激活了两个化学反应点。方舟核心区域的温度终于艰难地维持在了零度以上,虽然依旧寒冷,但至少不再有冻毙的危险。几个关键感应器在断续的供电下,勉强传回了一些更清晰的外部数据。
“储队!有发现!”王朋语突然喊道,指着屏幕上经过增强处理的屏障图像,“在我们预计撞击点偏左大概十五度的方向,那片灰色雾气的颜色……好像有极其细微的深浅差异?而且,根据超低功耗引力感应器的残余数据反馈,那个区域的规则波动似乎……比其他地方更‘乱’一点点?”
储俊文立刻看去。果然,在单调的灰色背景中,那片区域的颜色似乎略微深了一点点,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。而引力波动数据也显示那里存在微弱的异常。
“是‘薄弱点’?还是‘沉降口’?”诸葛隽羽声音带着期待。
“无法确定。但这是目前发现的唯一异常区域!”王朋语道。
“计算调整航向,撞击那个异常区域需要多少推进力?”储俊文立刻问。
诸葛隽羽快速计算,脸色一沉:“需要至少持续三十秒的、方向明确的矢量推力!以我们现在的状态……根本不可能!我们的姿态引擎完全损坏,唯一的动力就是惯性漂移!”
刚升起的希望又面临现实的重击。明明看到了可能存在的“门”,却没有力量转动“钥匙”。
控制室内再次陷入沉默。八小时倒计时如同催命符,滴答作响。
就在这时,一直负责监控李文昊力场状态和外部能量感应的陈新泽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储队,文昊长官的力场……好像有变化!”
众人立刻看向医疗舱。只见笼罩李文昊的暗金色力场,不知何时,流转的速度微微加快了一些,力场内部,那些原本缓慢沉浮的银灰色光点,似乎受到方舟内部新生的、微弱但稳定的热源和能量场的影响,变得活跃了几分,闪烁的节奏隐隐与那几个化学反应点的能量脉冲产生着微弱的共鸣。
更让人惊讶的是,力场边缘,与外部“寂灭回廊”那吞噬一切的“空静”规则对抗的区域,那种“沉淀”感似乎在加强,仿佛力场自身在适应这种极端环境,变得更加“厚重”和“内敛”。
“文昊哥的力场……在适应?在……‘学习’?”王文娟惊讶地捂住嘴。
储俊文眼中神光一闪!李文昊的演化力场,其本质就是“适应”与“悖论”!之前一直处于相对温和的内部环境,进展缓慢。如今被抛入这片规则废海,直面“寂灭回廊”的死亡气息,反而可能刺激了它更深层次的演化!
“系统,分析李文昊力场当前变化趋势,推演其是否具备对外部规则环境进行更主动干预或利用的可能性?尤其是……能否对即将到来的屏障撞击提供某种形式的缓冲或引导?”
【分析中……力场演化加速检测确认。当前变化趋势:规则抗性提升、能量惰性增强、内部结构趋于复杂化。推演:力场目前不具备主动干预外部宏观规则的能力。但在特定条件下(如高强度能量冲击或规则挤压),力场可能基于其‘演化’与‘悖论’特性,产生非预期的‘共振’或‘折射’效应,理论上存在极低概率可偏转或吸收部分冲击能量,效果未知,风险极高。】
极低概率,效果未知,风险极高!但这已经是黑暗中能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了!
储俊文深吸一口气,做出了决断。
“计划变更。目标,撞击点锁定新发现的异常区域。”
“放弃大规模航向调整,不现实。”
“集中所有资源,做两件事:第一,尽最大可能,在撞击前激活更多的化学反应点,提升方舟内部整体能量层级和稳定性,尤其是热源,力求为文昊哥的力场提供一个相对‘温暖’的‘支点’。”
“第二,文娟,你的任务最重。在撞击发生前的最后时刻,我需要你引导‘种子’的全部力量,不是去激发化学反应,而是去……‘共鸣’文昊哥的力场!尝试将方舟内部新生的这股微弱但顽强的‘生机’与‘秩序’,与他的演化力场深度连接,激发其最大的‘活性’与‘悖论’特性!”
“我们要赌的,不是在撞击前找到钥匙,而是在撞击的瞬间,利用文昊哥力场的‘演化’特性,在这片代表‘终结’的屏障上,‘撞’出一线生机!”
这个计划大胆而疯狂,将希望完全寄托在李文昊那未知的、不稳定的演化力场上。
王文娟看着储俊文,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信任,重重点头:“我明白!我会和文昊哥一起,守住这最后的‘火种’!”
“孙兵毅,你们加快速度!尽可能多地激活反应点!”
“王朋语,诸葛,精确计算撞击角度和时间,所有数据同步给文娟,用于引导共鸣!”
“刘怡萱,监控所有系统,尤其是力场和结构应力!”
“胖子,你的‘灵感’全力张开,感应屏障异常区域的任何细微变化,尤其是撞击前可能出现的规则涟漪!”
命令一道道下达,方舟残骸内,所有人如同上紧发条的齿轮,为了那渺茫的、最后的一撞,拼尽所有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第三个、第四个反应点相继被激活。核心区域的温度上升到了零上五度,甚至带来了一丝久违的、微弱的暖意。导航屏幕虽然依旧闪烁,但图像清晰了不少。
舷窗外,那片灰色的死亡之幕已占据了大半个视野,近得仿佛触手可及。那异常区域的细微色差和规则紊乱,在近距离下更加明显,仿佛一个旋转的、灰色的漩涡入口。
“撞击倒计时十分钟!”诸葛隽羽声音紧绷。
“所有可用反应点已激活!共五个热源,能量输出……极不稳定,但已达到理论最大值!”孙兵毅汇报,声音嘶哑。
“文昊哥力场活性持续提升,内部光点共鸣加剧!”王文娟双手按在医疗舱外,眉心的“种子”光芒前所未有的明亮,她将自己的精神与李文昊的力场深度连接,引导着方舟内部那五处微弱“火种”的能量,如同溪流汇入大海,注入那暗金色的力场潮汐之中。
储俊文屹立在舷窗前,左眼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灰色漩涡。右眼处,新生的神性“火种”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燃烧、推演,与系统共同计算着最佳的共鸣时机和角度。
“倒计时一分钟!”
方舟残骸无声地滑向那巨大的灰色漩涡,如同飞蛾扑火。
“三十秒!”
灰色的雾气仿佛已触手可及,那漩涡中心深邃得令人心悸。
“十秒!”
“文娟!就是现在!全力共鸣!”储俊文怒吼!
王文娟娇躯剧颤,眉心的“种子”爆发出刺目的光芒!所有的生命能量、所有的意志、所有的希望,化作一道最强的引导波,轰然注入李文昊的力场!
嗡——!
暗金色的力场骤然光芒大放!不再是内敛的流转,而是如同被点燃的恒星,爆发出强烈却不刺眼的光芒!力场内部的银灰色光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复杂度疯狂组合、演化,力场边缘与灰色屏障的接触点,那“沉淀”与“空静”的对抗达到了极致!
下一秒!
轰!!!!!!!
无声的撞击,在规则层面爆发开来!方舟残骸狠狠撞入了那灰色的漩涡之中!
预想中的解体和湮灭并没有瞬间发生。那灰色的屏障如同粘稠无比的非牛顿流体,在方舟撞击的瞬间,产生了巨大的、吞噬一切的阻力!整艘方舟发出令人牙酸的、仿佛要被碾成粉末的呻吟,结构应力瞬间飙升至红线!
但就在这毁灭性的挤压中,李文昊那被王文娟全力激发的演化力场,发挥了作用!暗金色的光芒没有硬抗,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,顺着屏障的规则流动“缠绕”、“渗透”,力场内部那极致的“悖论”演化,似乎在刹那间与“寂灭回廊”本身的某种底层规则产生了极其短暂的、诡异的“共鸣”!
咔嚓…… 仿佛玻璃碎裂的细微声响在每个人灵魂深处响起。
那灰色的漩涡屏障,在方舟撞击点和李文昊力场共鸣的核心处,竟然……被“撕开”了一道极其细微的、短暂的“裂缝”!
方舟残骸,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被那巨大的撞击力和自己残存的惯性,硬生生地“挤”进了那道裂缝!
天旋地转!规则混乱!
仿佛穿过了一条由破碎时空和扭曲光影构成的短暂隧道。
几秒钟后,所有的挤压感和混乱感骤然消失。
方舟……停了下来。
或者说,陷入了一种绝对的、比外部废海更深沉的……死寂。
控制室内一片狼藉,所有人都被巨大的过载甩得东倒西歪。灯光彻底熄灭,只有那五个化学反应点还在顽强地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和红光。
储俊文挣扎着爬起,冲到舷窗前。
外面,不再是扭曲的光影和灰色的雾气。
而是一片……无法用语言形容的、绝对的黑暗与虚无。
没有光,没有声音,没有物质,甚至……感觉不到规则的存在。
只有远方,在无尽黑暗的深处,似乎漂浮着一点极其微弱、却稳定闪烁的……
幽蓝色光芒。
如同茫茫夜海中,唯一的一座灯塔。
“我们……进来了?”刘怡萱颤抖着声音,难以置信。
“这里就是……寂灭回廊?”王朋语喃喃道。
储俊文没有回答,他的左眼死死盯着远方那点幽蓝色的光芒,右眼处,新生的神性“火种”传来一阵剧烈的悸动。
那光芒……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,以及……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呼唤。
“系统,”他在意识中嘶哑地询问,“分析那点光……是什么?”
【能量特征分析……匹配数据库中……匹配度最高项:‘超古代文明·希望信标’(传说)……资料残缺……警告:检测到微弱的、与‘协议网络’底层编码存在0.01%相似性的信号调制……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