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辆车一前一后,顺着晨光初现的深南大道,朝着东莞横岗背村的方向轰鸣而去。
车子开进横岗公社的地界时,太阳已经升高了。
远远地,就能听见横岗背村口传来一阵阵隆隆的机器轰鸣声。
两台黄色的大推土机正伸着宽大的铁铲,把村口原本坑洼不平的黄土泥坎一铲铲推平。
后面跟着十几辆村里借来的双胶轮手推车,村里的青壮年汉子们光着膀子,脖子上挂着毛巾,喊着号子把一车车碎石子倒在路基上,拿大铁夯使劲地夯实。
“青石的车来啦!”
一个在路口指挥推土机的小伙子眼尖,一眼瞅见了打头的黑色普桑和大卡车,立刻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。
推土机缓缓停在了路边,工地上几十个大汉全放下了手里的铁锨,抹着脸上的汗水,咧着嘴大笑起来。
魏书记戴着顶破草帽,裤腿上全是黄泥点子,手里拿着个大水壶,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。
“林总!苏医生!陈老哥!你们可算来了!”
魏书记跑到车跟前,伸手把草帽摘下来扇着风,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兴奋。
“你们瞧瞧!从今早五点半动工,这村口大坡已经被推平了三百多米了!工程队的师傅说了,只要碎石底子压实了,后天就能上搅拌机浇水泥路面!”
林啸推开车门跳了下来,脚踩在刚铺了碎石子的路基上,用力跺了跺。
地面压得很瓷实,碎石子陷在泥土里,没有半点松软的迹象。
“魏书记,这进度不慢啊。”
林啸赞许地拍了拍魏书记满是灰尘的肩膀。
“不过质量得把牢了,路基底下的排水沟必须挖深半米,垫上大鹅卵石,免得以后山洪下来把路基给掏空了。”
“林总您放心!修这条路是咱们全村老少爷们儿几辈子的盼头,谁要是敢偷工减料,不用工程队开口,社员们自己就能把他轰出村去!”
魏书记拍着胸脯打包票。
二蛋把大卡车倒进了大队部的晒场上。
阿生和赵铁柱带着几个民兵,把两台沉重的饲料粉碎机稳稳当当地抬了下来,直接搬进了大队部旁边的一间宽敞大瓦房里。
村里的农机员小刘早就带着工具在屋里等着了。
几个人手脚麻利地把机器用膨胀螺栓固定在水泥底座上,接上了大队部的那台十二马力手扶柴油机。
“挂皮带!摇柴油机!”
随着小刘一声大喊,手扶柴油机冒出一股淡淡的黑烟,突突突地有力地转动起来。
宽大的传动皮带带动着粉碎机的转轮飞速旋转,发出呜呜的尖啸声。
海叔抱着一大捆刚从地里割来的鲜嫩红薯藤和干花生蔓,小心翼翼地顺着进料口塞了进去。
“唰——!”
伴随着一阵清脆的切割碎裂声,进料口下方的布袋子里瞬间喷出了一大堆细碎均匀的草粉末,散发着一股新鲜植物的甜香味。
“哎呀神了!真神了!”
围在门口看热闹的十几个老社员发出一阵阵惊呼。
海叔抓起一把碎草料,放在手心里捻了捻,激动得嘴唇直哆嗦。
“这么细碎的料子,拌上麦麸和水,小鹅崽子伸嘴就能吃,连嚼都不用嚼!以前全家老小拿着菜刀剁半天也剁不出这一簸箕来啊!”
大队部院子的另一头,陈瞎子的竹编班也热热闹闹地开场了。
院子当中的空地上铺了四张大草席。
陈瞎子盘腿坐在正中间,手里拿着那把磨得飞快的小篾刀。
阿诺蹲在他身边,帮着把一根根青楠竹按在木桩上。
周围坐了七八个村里的老汉和老太太,手里各自拿着一把借来的柴刀,聚精会神地看着陈瞎子的动作。
“大伙儿看仔细了。”
陈瞎子手腕轻轻一翻,小篾刀在竹肉上一挑一压。
“劈竹子不能使死力气,得顺着竹子的纹理走。篾条起得薄,编出来的槽子才不刮鹅嘴巴。编到底下的时候,要打‘十字扣’,这样槽子在水里泡一年也不会散架……”
老人们看得连连点头,有的已经开始拿着竹条笨拙地学着编底子。
阿诺在边上跑前跑后,一会儿帮这个大爷递篾条,一会儿教那个大娘怎么把接口压紧,清脆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。
苏晚晴则坐在大队部的石桌旁,打开了柳条药箱。
几个常年患风湿的老猎户排着队,苏晚晴挽起袖子,用棉签蘸着酒精给他们擦拭膝盖,再贴上那黑褐色的穿山龙透骨贴。
“大叔,贴上以后会有点发烫,那是药力在拔寒气,千万别揭下来,管整整十二个时辰呢。”
苏晚晴一边贴,一边细声细气地叮嘱着。
林啸背着手,慢悠悠地溜达出了大队部院子,沿着小山坡往村东头的向阳坡走去。
那里正是昨天选定的青石希望小学新校址。
向阳坡上,十几个村民正拿着铁锹和洋镐挖地基槽,红白相间的测量木桩已经把六间教室的轮廓清楚地勾勒了出来。
“林总!您快来看看这个!”
一个正在挖地基的小伙子突然停下了手里的铁锹,大声冲着林啸喊道。
林啸快步走了过去,低头往半米深的地基沟里一瞅。
在黑黝黝的泥土缝隙里,赫然露出了一个用枯树叶和干草铺成的小窝。
窝里正挤着四只巴掌大小的小刺猬,身上长着软乎乎的灰白色小软刺,正蜷缩在一起冬眠呢,被铁锹惊动了,小鼻子一抽一抽的,发出极细微的呼哧声。
那个小伙子挠了挠头,看着林啸有些为难。
“林总,这小东西正好占在教室后墙的地基线上。要是按规矩挖下去,这一窝小崽子就全给埋了……”
林啸蹲下身子,伸出手,轻轻拨开盖在小刺猬身上的干树叶。
小家伙们大概是感觉到了活人的温度,缩得更紧了,像四个毛茸茸的小绒球。
“林大哥!怎么啦?”
阿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大队部跑了过来,气喘吁吁地凑到跟前。
当她看到地基沟里那四只小刺猬时,眼睛一下子亮了,赶紧蹲下身去。
“哎呀!是小刺猬!好小啊,还没长硬刺呢!”
林啸站起身,看了看身后茂密的后山树林,转头对那个拿铁锹的小伙子笑了笑。
“不能埋。万物皆有灵,咱们盖学校是为了教孩子们善念,哪能一开工就伤生害命。”
林啸从旁边扯了一大块结实的芭蕉叶,递给阿诺。
“阿诺,你心细。把你头上的大草帽拿下来,垫上干草,把这四个小家伙连窝一起端起来。”
“好嘞!”
阿诺高兴地应了一声,手脚轻柔地把四只小刺猬连同泥土干草一起托进了大草帽里。
林啸带着阿诺,顺着山坡往后山深处走了几百米,找到了一处向阳背风的大石缝。
石缝底下干燥温暖,铺满了厚厚的落叶。
林啸用手刨开一个浅坑,阿诺小心翼翼地把小刺猬放了进去,又在上面盖了厚厚一层干松针和枯树叶,只留下一个小小的透气孔。
“小家伙们,换新家啦,好好睡觉吧,明年春天再出来吃虫子。”
阿诺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站起身,冲着林啸甜甜地笑了起来。
林啸看着她沾着泥巴的小脸,从兜里掏出手绢,轻轻给她擦了擦鼻尖。
“走吧,回大队部。老魏他们该张罗午饭了。”
太阳高高挂在头顶,微风吹拂着向阳坡上的青草。
大队部里飘出了一股大铁锅炖芋头和煎咸鱼的香味,修路工地上推土机的轰鸣声与老人们劈竹子的脆响声混在一起,构成了一曲充满生机的山村生活歌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