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8年4月20日,京城的春风已经彻底褪去了料峭寒意,温柔地拂遍整座城池。
阶前嫩草破土铺翠,路边桃李次第绽红,风里裹着淡淡的草木清香,混着老京城胡同特有的烟火气,鲜活又滚烫。
铁狮子胡同1号,中国人民大学的校门口刚刚经过一番彻底刷洗,青灰色大理石地面还留着深浅不一的水痕,潮湿的石面被春日阳光一照,泛着清亮温润的微光,连空气里都飘着干净的石灰水汽。
校门右侧的墙体上,悬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制式校牌,巴掌大小的规整宋体字,笔锋端正凌厉,自带独属于公办名校的肃穆威严,历经风雨却依旧崭新醒目。
校门左侧的青石立柱上,老式白炽路灯的灯壳微微泛黄,灯柱侧壁上有人用黑色墨汁手写了两个方正的楷书:出口。
字迹不算精致,甚至带着几分手写的笨拙,却是当下校园最直白的指引,朴素又踏实。
两扇厚重的黑漆铁栅栏大门完全敞开,铁艺栏杆上的斑驳锈迹被仔细擦拭过,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,敞亮的校门像是全然敞开怀抱,迎接时隔十年归来的学子与新生。
抬眼望去,正对校门的三道迎门砖墙错落矗立,层次分明,气场庄重。
居中的主墙最高最阔,墙面平整干净,四个笔走龙蛇、潇洒飘逸的毛体大字熠熠生辉:“实事求是”。
字迹下方工整落着毛泽东同志的签名,笔力浑厚,直击人心。
左侧墙面竖书“忠诚 团结”,右侧墙面对应写着“紧张 活泼”,八字箴言两两相对,字字铿锵,刻在无数人大师生的心底。
很多人只知“实事求是”是人大校训,却极少有人知晓这四个字的厚重渊源。
1941年,在《改造我们的学习》中,首次精准阐释了实事求是的深刻内涵,这四个字自此跳出纸面,成为国人改造主观与客观世界的思想利器,更是中国共产党扎根半生的行动准则。
十年动荡落幕,改革开放的春风席卷华夏大地,全国上下始终坚守解放思想、实事求是的初心,以破釜沉舟的改革魄力,撬动整个国家的现代化建设征程。
数年之后,学校广泛征集全校师生员工的意见,经校党委全体会议一致表决通过,正式将“实事求是”确立为人大校训,并篆刻于青石求是石上,永久矗立在校门核心处,成为代代学子的精神标杆。
但这一切,都是往后的光景。
此刻站在校门前的王婷与胡伟,目光所及的,只有墙面上影印而出、熠熠生辉的十六字箴言。
经历了十年停课、山河沉寂的灰暗岁月,这重新焕发生机的校园、这振聋发聩的校训,让两个从乡下苦熬多年的知青,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滚烫与动容。
整个校门最具喜庆朝气的景致,是门楣上方悬挂的一条崭新红布横幅。
鲜红的布料平整挺括,没有一丝褶皱,黄漆印刷的标语字字清晰、铿锵有力:认真贯彻党的教育方针为实现新时期总任务而奋斗!
红底黄字撞色热烈,在满目青绿的春日景致里格外耀眼,瞬间驱散了校园沉寂多年的沉闷,满是新生的朝气与希望。
校门口侧边站着一位中年男老师,身着干净的藏蓝色工装褂子,头发梳理得整齐利落,脸上挂着温和真诚的笑意,没有半分师长的架子。
他看着背着行囊、满脸青涩与期待的新生,一遍遍耐心指引着方向,嗓音温和醇厚:“同学往里走,直走第一个教学楼,楼前空地就是新生报到处,抓紧去办理手续就行。”
一路舟车劳顿、满心忐忑的王婷和胡伟,听到这温和的叮嘱,紧绷了一路的心弦瞬间松缓大半。
两人连忙躬身道谢,声音清亮,带着历经磨难终得圆梦的恭敬与珍惜。
两人并肩迈步,踏着湿润平整的石路向校园深处走去,脚下的路面干净清爽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崭新的人生征途上。
前方不远处,一栋老式教学楼的一楼门前人头攒动,熙熙攘攘挤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新生。
远远就能听见嘈杂的交谈声、问询声,夹杂着老师温和的答疑声,喧闹却有序,鲜活又热烈。
走近之后,一块木质黑底白字的牌子映入眼帘,端正书写着“新生报到处”五个大字,被牢牢钉在墙面正中。
墙面左侧还并排贴着两张巨型红纸公告,一张写着“通知”,一张写着“新生报到须知”,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,逐条列明报到流程、注意事项。
长条木桌整齐排布在楼前空地上,桌子后坐着一排伏案忙碌的老师。
老师们面前摊着泛黄的纸质名册、黑色墨水钢笔、红色登记印章,指尖不停翻飞,登记、核对、盖章、记录,动作娴熟利落,不敢有半分差错。
每一位老师的神情都格外郑重,历经十年停课动荡,他们比任何人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复校时光,珍视每一位归来的学子。
排队、核验档案、登记信息、签字确认,王婷和胡伟按着流程一步步走完,顺利办完了所有入学手续。
拿到崭新的入学登记凭证时,两人指尖都在微微发烫,心底满是圆梦的狂喜。
可让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,所有手续办结,别的新生陆续领到宿舍钥匙、被褥凭证,唯独他们两手空空。
工作人员只给两人每人发了一把简陋的原木马扎,木纹粗糙,边角带着打磨的毛刺,是接下来数年课堂听课的唯一标配。
王婷心里咯噔一下,瞬间生出不好的预感,眼底的喜色瞬间淡了大半。
她连忙上前,放低声音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忐忑,轻声向值班老师问询缘由。
得到的答复,像一盆冷水,直直浇在了两人滚烫的心头上。
本届人大复校首届新生,全部实行走读制度,学校暂无宿舍供给,所有学生住宿自理、自行解决。
短短一句话,轻飘飘的,却瞬间击溃了两人所有的期待与底气。
在此之前,他们满心以为,只要考上人大、顺利报到,就能拥有一处安稳的落脚地,就能安安心心读书求学。
他们从偏远乡下跋涉千里来到京城,兜里揣着省吃俭用攒下的零碎钱粮,身上背着全部家当,唯一的念想就是扎根校园、弥补十年荒废的光阴。
可谁也没料到,千辛万苦闯过独木桥,迎来的却是无家可归、无处落脚的窘迫境地。
胡伟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,眉头紧紧拧起,眼底满是无措与焦灼。
他长到这么大,上山下乡、种田劳作、吃苦受累从未退缩,哪怕最苦最累的日子也从未慌过神,可此刻,心里却彻底乱了分寸。
王婷的嘴唇微微抿紧,清丽的脸庞染上一层苍白,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。
她偷偷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胡伟,看着少年紧绷的侧脸、攥紧的拳头,心底的慌乱愈发汹涌。
两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,第一次独自扎根偌大的北京城,无亲无故、无依无靠,骤然遭遇这般变故,瞬间手足无措。
身后是陌生的繁华京城,身前是无宿可居的窘境,前路茫茫,让人满心惶惑。
两人沉默地站在报到处旁,看着来往穿梭、大多同样面露茫然的新生,心头沉甸甸的,连脚步都变得沉重无比。
不知不觉间,两人揣着满心忐忑,慢慢踱步走出了校门,重新站回了铁狮子胡同的街边。
校门口人来人往,喧闹依旧,可两人的心境,早已和方才入校时截然不同。
短暂的狂喜彻底消散,只剩下沉甸甸的现实压力压在心头。
胡伟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,转头看向校门旁值守的门卫大爷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镇定。
他知道,此刻慌乱毫无用处,他们必须尽快找到住处,否则今晚就要露宿街头。
“大爷,麻烦问您一句,咱们学校附近,有没有能租住的民房?价格公道的就行。”
门卫大爷约莫五十多岁,皮肤黝黑粗糙,是常年日晒风吹的模样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制服,神情憨厚朴实。
他见多了今日报到的新生,早已摸清了大家的难处,闻言当即点了点头,语气和善又爽快。
“有,怎么没有!沿着校门右边的胡同一直往里走,里头散落着不少空余的农家小院、小平房,好多都对外出租。”
大爷抬手指了指右侧蜿蜒的胡同深处,眼神里带着善意的提醒。
“你们要住就抓紧去问、抓紧去谈,别磨蹭!今天报到的学生多,找房子的人挤破头,去晚了好房子就被别人抢光了!”
这番话如同及时雨,瞬间驱散了两人心头大半的阴霾。
胡伟和王婷当即眼睛一亮,紧绷的肩膀骤然放松,连忙对着大爷深深道谢,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感激。
两人转身正要快步冲向胡同,身后的门卫大爷忽然再次开口喊住了他们。
“哎,两个娃娃,别急着走!你们背上的行李沉得很,来回折腾费劲,先搬我这传达室放着。”
大爷指了指干净宽敞的传达室屋内,笑容朴实又暖心。
“我在这值守一天,帮你们看着行李,丢不了、坏不了。你们安心去找房子,找妥当了再回来取就行。”
在这人地生疏、举目无亲的京城,这般朴素纯粹的善意,像一缕暖阳,瞬间熨帖了两人慌乱焦灼的心。
一路紧绷的情绪彻底松弛下来,王婷鼻尖微微一酸,差点红了眼眶。
两人连忙再次道谢,弯腰将背上沉重的帆布行囊、肩头的布包一一卸下,整齐堆放在传达室的角落。
简单托付过后,两人转身快步朝着右侧的胡同奔去,脚步匆匆,眼底满是急切。
人大校门前的马路,是一条老旧的柏油大路,路面坑洼不平,布满细碎裂痕,见证了数十年的风雨变迁。
路面宽度勉强够两辆公车并行,两侧还留着老式自行车通行的窄道,路面沥青早已氧化发白,边缘长着细碎的杂草,处处透着老京城的沧桑破败。
马路对面,是一条挖了一半便停工废弃的地沟,沟坑深浅不一,里面堆满碎石渣土、枯枝烂叶,积水浑浊发黑,静静瘫在路边,尽显萧条。
地沟外侧,是大片无人打理的荒芜农田,野草疯长、杂乱丛生,田地边缘散落着几栋低矮破旧的小平房,墙体斑驳脱落,屋顶瓦片参差不齐,一派贫瘠落败的模样。
这是1978年最真实的京城城郊光景,没有繁华喧嚣,只有百废待兴的质朴与简陋。
两人一路快步疾行,不敢有半分耽搁,顺着胡同小路往前赶。
路边的土路凹凸不平,春日回暖化了冻土,路面松软泥泞,一不小心就会踩满两脚泥。
沿途陆续遇到不少和他们一样、四处打听租房的新生,大家步履匆匆、眉头微蹙,眼底都是相同的急切与茫然。
果然如门卫大爷所说,复校首届新生住宿难,是所有人都要面对的难题。
两人不敢停留,顺着小路穿过一片枝叶新发、绿意盎然的白桦林,林间清风习习,树影婆娑,隔绝了校外的喧闹嘈杂。
走出白桦林,视线骤然开阔,一处僻静清幽的独立院落悄然出现在眼前。
院子四周被矮墙环绕,墙头上爬着新生的藤蔓嫩芽,院内矗立着几棵粗壮高大的梧桐树,枝繁叶茂、绿荫浓密,遮出满院清凉。
院内干净整洁,没有杂乱杂物,错落盖着北屋与东屋两排平房,墙面虽老旧但完整干爽,屋顶瓦片整齐,看得出来平日里有人悉心打理。
相比胡同里那些拥挤潮湿、昏暗逼仄的小杂院,这处院落安静、干净、采光极好,简直是绝佳的住处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惊喜,悬着的心悄悄落了一半。
他们立刻找到房东大娘,仔细查看了两间屋子的格局。
东屋偏小,采光偏弱,午后容易背光,屋内通风也差一些。
北屋方正宽敞,开窗就能迎进充足阳光,通风通透、干燥整洁,格局规整,居住体验远超东屋。
为了接下来数年能安心读书、安稳求学,两人当即敲定,租下整套北屋,不与他人合租打扰。
接下来的议价过程,格外磨人。
1978年物资匮乏、收入微薄,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紧巴巴,一分钱都要掰着花。
房东大娘深知大学生租房刚需,起初报价偏高,语气强硬,不肯松口。
胡伟耐着性子,放下身段慢慢协商,一遍遍诉说知青求学的不易、读书机会的来之不易。
王婷也在一旁轻声附和,态度诚恳,语气真挚。
两人一软一硬、一唱一和,拉锯议价大半个时辰,口干舌燥、身心俱疲,终于说动了房东大娘。
最终敲定月租一块五的价格,按月结算,全年房租合计十八元。
在当时普通工人月薪仅有三四十元、农村劳力一天工分不足五毛的年代,一年十八元的房租,绝对算得上一笔不小的开支,昂贵且有压力。
敲定合约、付完首月租金,两人终于彻底松了口气,心头压着的大石轰然落地。
他们快步返回校门口,向热心的门卫大爷道谢,取回寄存的所有行李,一趟趟扛回小院北屋。
放下行囊,两人没有片刻休息,立刻动手收拾屋子、打扫卫生。
扫地、擦墙、抹灰、拖地、整理窗台、归置杂物,动作麻利娴熟,一气呵成。
多年上山下乡的知青岁月,早已磨出两人吃苦耐劳的性子,农活、家务样样精通,从不娇气矫情。
乡下的土坯房漏风漏雨、潮湿阴冷、蚊虫肆虐,条件艰苦百倍。
相比之下,这间干净干爽、采光充足、独门安静的京城小平房,已然是人间极好的住处。
不到一个时辰,原本略显空旷冷清的屋子,就被收拾得窗明几净、一尘不染,清爽又温馨。
两张简易木板床整齐摆放,被褥铺叠平整,随身的书本、杂物有序归置,简陋的小屋瞬间有了家的模样。
收拾妥当,两人各自瘫坐在自己的小床上,后背靠着平整的墙面,浑身酸软无力。
一路奔波、议价拉锯、打扫收拾,身心双重疲惫,瞬间席卷全身。
屋内静悄悄的,只有窗外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响,温柔治愈。
短暂的休憩过后,氛围渐渐沉静下来,王婷坐直身子,神色骤然变得无比郑重严肃。
她侧头看向斜对面床上的胡伟,眼神清亮、目光坚定,没有半分玩笑之意。
她与胡伟相识于下乡插队的知青点,两人相互扶持、彼此照应,熬过了最艰难的数年岁月,情愫暗生,彼此早已认定对方。
但历经十年荒废,好不容易等来恢复高考、重返校园的机会,她绝不容许儿女情长耽误前程。
来之不易的大学名额,是命运翻盘的唯一机会,容不得半点挥霍与懈怠。
王婷语气坚定、字字清晰,当众立下三人皆知的约法三章。
“第一,大学四年,毕业之前,不准合床、不准越界亲热,连杂念都不许有。”
“第二,从今日起,所有心思全部放在读书求学上,珍惜这失而复得的校园时光,把十年荒废的光阴,全部亲手夺回来。”
“第三,杜绝一切多余的暧昧往来,不准和异性过度亲近,守身如玉、坚守本心。一切私情全部延后,等大学毕业、工作安稳、前途落定,再谈婚嫁、再续前缘。”
三条规矩,条理清晰、句句铿锵,没有半分含糊,态度决绝。
胡伟听完这严苛的三条约定,脸上瞬间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。
他没有反驳,也没有辩解,身体直直一挺,后背重重倒在床上,四肢僵硬摊开,像一具直挺挺的僵尸,一动不动。
这副夸张又滑稽、委屈又无奈的模样,精准戳中了王婷的笑点。
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彻底松弛,王婷捂着嘴,笑得眉眼弯弯、前仰后合,清脆的笑声洒满整间小屋,驱散了所有的疲惫与忐忑。
屋内的严肃氛围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少年少女纯粹鲜活的欢喜与暖意。
稍作休整,日头渐渐西斜,午后的阳光温柔和煦,暖意融融。
按照报到通知,下午全校统一召开新生入学仪式。
两人收拾好衣冠,手持专属的原木马扎,结伴快步返回校园,奔赴校内标志性的八百人大教室。
此时的八百人大教室早已人声鼎沸、座无虚席,成了整个校园最热闹、最振奋人心的地方。
本届人大复校首届新生,人数并不算多,却个个含金量十足。
哲学专业四十九人、政治经济学专业五十二人、中共党史专业三十九人,总计一百四十名新生。
这一百四十人,是十年动乱结束、高考恢复后,历经千军万马过独木桥,层层筛选、严苛选拔而出的天之骄子。
他们是人大复校后的首批本科新生,更是新时代里,第一批奔赴理想、重塑人生的追光者。
他们将与沉寂十年、浴火重生的人大校园并肩同行,开启属于自己、也属于时代的崭新新长征。
入场落座的间隙,新生们彼此寒暄、相互攀谈,陌生的隔阂快速消散。
一番交流过后,胡伟才恍然得知,今日顺利入校的一百四十名新生,几乎人人都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、跌宕起伏的入学波折。
此前数月,所有被录取的新生统一收到通知:人大校舍尚未修缮完毕、暂不具备办学条件,本届新生需先前往北京师范大学周转就读,待人大校舍完工后再迁回本校。
所有人早已默认了这个安排,提前做好了周转就读的心理准备,甚至不少人提前打听北师大的校舍环境、报到流程。
谁也未曾料到,开学前夕,学校连夜加急抢修校舍、整理校园,抢工期、赶进度,硬生生在报到日前完成了校园复原工作。
最终临时调整方案,取消北师大周转计划,所有学子直接入校、本部就读。
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,让所有新生又惊又喜、倍感幸运。
不难想象,彼时的校领导与全体任课老师,心情比学生们更加急迫、更加热切。
沉寂十年的名校终于复校,漂泊十年的师者终于归岗,所有人都迫切想要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新时代,重启教书育人、求学治学的征程。
八百人大教室内,长条座椅整齐排布,数百个座位座无虚席。
全体新生手持马扎,身姿挺拔、坐姿端正,整齐划一落座台下,无人喧哗、无人散漫。
十年无学可上的遗憾、错失青春的不甘,全都化作了此刻的郑重与虔诚。
正式开场前,满场的低声交谈此起彼伏,温柔热烈,汇聚成最鲜活的时代声浪。
短短片刻,所有新生心底都达成了一个共识——他们是无比幸运的一代人。
能够被全国顶尖、人人向往的中国人民大学录取,能够在新时代开篇之际重返校园、逐梦求学,是无数人可望而不可求的殊荣。
在1978年的时代背景里,考上人大,绝非简单的升学喜事,而是足以轰动全乡、全县、全城的重磅大事。
谁家能出一名大学生,谁家能走出一位人大学子,便是整个家族、整个村落、整个街坊的无上荣光。
没有一户家庭不为之扬眉吐气、倍感骄傲,没有一位学子不为之热血沸腾、满心自豪。
作为人大复校后的第一届学生,他们的幸运,藏在时代的馈赠里,更藏在过往十年的苦难与坚守里。
在场的每一位学子,都熬过最灰暗的十年停课岁月。
十年间,他们告别书桌、放下笔墨,散落祖国各地,扎根各行各业,在最底层摸爬滚打、苦苦坚守。
有人远赴深山矿山,日日挥汗采矿、负重劳作;有人扎根荒芜铁道,风餐露宿、修路架桥;有人留守乡村田地,春耕秋收、插秧犁地,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。
他们做过知青、工人、农民、临时工,吃过最苦的累、受过最难的罪,熬过最暗的夜。
直到1977年高考恢复,闭塞的命运闸门骤然敞开,无数蛰伏的追光者,终于迎来翻盘的契机。
十届考生同台竞技、同台赶考,数万万人争夺寥寥数百个名校名额,录取率低得令人心惊。
能够冲破层层壁垒、脱颖而出、考入人大的,无一不是百里挑一、意志坚韧、天赋出众的佼佼者。
更重要的是,在那个阶层固化、出路狭窄的年代,考上大学,就意味着彻底改写命运。
一纸大学录取通知书,能让世代务农的乡下人跳出黄土,能让底层劳作的工人转身成为国家干部,彻底斩断贫苦宿命,实现阶层跃迁。
这般逆天改命的机遇,何其珍贵、何其难得。
故而在场的每一位新生,眼底都藏着滚烫的热血、坚定的信念,以及对未来的无限憧憬。
无人懈怠、无人浮躁,所有人的心底都憋着一股劲、攒着一股气。
一定要好好读书、不负韶华,把荒废的十年光阴,亲手赢回来、补回来。
学子们满心激荡、热血沸腾,台上的老师们,心情更是万般复杂、百感交集。
时隔十年,四散飘零、各自沉浮的人大教职工,终于全员重聚校园,重返三尺讲台。
动荡十年里,无数资深教授、骨干教师被下放乡村、下放基层。
他们褪去长衫、放下教案,耕田喂牛、下地劳作、支教乡村,满腹学识无处施展,一身抱负无处安放。
整整十年,他们蛰伏等待、默默坚守,从未放弃教书育人的初心,从未期盼过放弃治学育人的理想。
如今校园复启、课堂重开、学子归来,阔别十年的讲台与校园,终于再度焕发新生。
不少两鬓微霜的老教师,看着台下一张张青涩热忱、满眼星光的年轻面孔,眼眶悄悄泛红,眼底噙着滚烫的热泪。
历经风雨,方知安稳可贵;熬过寒冬,更惜春日暖阳。
下午三时整,入学仪式正式拉开帷幕。
满头银发、精神矍铄的成仿吾校长,率先迈步走入会场,身姿挺拔、气度沉稳。
他目光温和地扫过台下整整齐齐的新生,双手不停轻轻鼓掌,掌声温和有力,饱含着对新生的期许与厚爱。
紧随其后的,是缓缓拄着拐杖、缓步前行的郭影秋副校长。
<strong>无人知晓,这位面带笑容、温和儒雅的老校长,早已身患重症、身缠顽疾。常年放疗的副作用,让他的一条腿严重萎缩、行动不便,每走一步都暗藏煎熬。
他步履缓慢、步态蹒跚,却身姿挺拔、气场庄重,脸上没有半分病痛的憔悴与愁苦,始终挂着温暖恳切的笑容。
行进途中,他频频抬手,温和地向台下新生挥手致意,眼底满是慈爱与期许。
学校其余校领导、各系主任、骨干教师紧随其后,有序入场、依次落座。
简单的开场仪式,没有奢华布置、没有繁复流程,却庄重肃穆、直击人心。
成仿吾校长亲自登台致辞,声音洪亮沉稳、掷地有声,穿透整个会场,落在每一位师生心底。
他殷殷嘱托全体新生,务必珍惜这失而复得的校园时光,惜时勤学、刻苦钻研、修身立德,力争成为思想好、学习好、身体好的三好学生。
最后,他高声喊出那句响彻全场、振奋时代的口号,瞬间点燃所有人的热血。
“同学们,把失去的光阴夺回来!”
短短九个字,承载着十年的遗憾、时代的期盼、无数人的坚守与渴望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八百人大教室掌声雷动、经久不息,声声震耳、热血沸腾。
在场的学子与老师,无一不热泪盈眶、心潮澎湃。
致辞结束后,中共党史系系主任胡华老师登台,为全体新生作校史专题报告。
胡华老师声音温和、条理清晰,娓娓道来人大数十年的坎坷征程。
从延安烽火中艰难诞生,在革命征途上风雨成长,历经解散沉寂的低谷,熬过十年动荡的磨难,最终浴火重生、顺利复校。
“诞生于延安烽火,成长于革命征途,饱经风雨后,我们迎来了新生。”
一句温柔的开场白,道尽了人大数十年的沧桑与荣光。
这新生,从来不止是校园的重启、学府的复苏。
这是历经磨难的老师们,重返讲台、重拾理想的新生;是荒废十年的学子,执笔复学、重塑人生的新生;更是饱经风雨的祖国,拨乱反正、奔赴复兴的全新新生。
整个会场之内,喜庆、自豪、动容、振奋的情绪交织相融,萦绕在每一个角落。
历经风雨,方见彩虹;熬过苦难,始懂珍惜。
对于在场的所有人而言,能够安安稳稳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读书求学,能够心无旁骛追逐理想、改写命运,便是青春岁月中最珍贵、最滚烫的幸福。
窗外春风和煦、绿意盎然,室内初心滚烫、未来可期。
1978年的这个春日,注定铭刻岁月、永不褪色。
一群历经苦难的追光者,在春风里扎根校园,以青春为笔、以热血为墨,正式书写属于他们的崭新人生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