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8年,二月深冬,距离春节只剩不到半个月。
整个四川西昌城,早已被浓郁的年味彻底裹住。
寒风掠过低矮的青瓦木屋,卷起巷口晾晒的干冷风物,家家户户的房檐下都挂满油亮的腊肉、暗红的香肠,阳光一照,油脂顺着木纹缓缓滴落,空气里混着柏树枝熏肉的焦香、糯米粑粑的甜香,还有街坊邻里炸酥肉的滚烫油香,层层叠叠漫遍整条老街。
腊月年关,是所有人一年到头最盼的日子。
街头巷尾的家家户户都在除尘扫屋、磨豆花、蒸黄糕、炒米花,邻里之间互相搭手帮忙,说笑打闹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有人攥紧刚到手的高考扩招消息,日夜祈祷幸运降临,能捡一个读大学的名额,彻底摆脱面朝黄土的苦日子。
有人捧着来之不易的大学录取通知书,彻夜难眠,反复摩挲纸张,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。
但二十一岁的卢宝荣,却站在自家简陋的木屋门口,捏着那张烫着红边、印着金字的录取通知书,心里没有半分喜悦,只剩满心的纠结与不甘。
这是恢复高考后的首批大学录取通知书,是千万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天赐机会,在旁人眼里,足以一步登天、改写命运。
可卢宝荣看着上面印着的校名,只觉得心口堵得慌,沉甸甸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西昌农业高等专科学校。
一个在旁人看来稳拿铁饭碗、光宗耀祖的正经大学。
但只有卢宝荣自己清楚,这所学校还有个让人提不起劲的旧称——五七农业大学。
他指尖用力,薄薄的通知书纸页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,原本滚烫的纸面,在他手心渐渐变得冰凉。
他深吸一口带着年味的冷风,转头看向屋内满脸期盼的父母,语气坚定,带着一丝年轻人的执拗与傲气。
“爸,妈,这大学,我不想去了。”
一句话落地,瞬间击碎了屋里温馨的年味。
屋内烧得正旺的柴火灶,火苗噼啪跳动,暖黄的火光映着父母骤然僵硬的脸庞,空气瞬间陷入死寂。
卢父手里捏着的柴火棍,“啪”的一声,断在了掌心。
卢母正低头择着过年要吃的青菜,闻言双手猛地一顿,指尖的菜叶簌簌落在土坯地上。
两人几乎是同时抬头,眼神里写满了不敢置信。
在1978年的当下,能考上大学,是从泥里刨出来的金疙瘩,是跳出农门、脱离底层的唯一捷径,多少人寒窗苦读、拼命挣扎都求之不得。
自家儿子好不容易考上,如今轻飘飘一句不想去,简直是疯了!
卢宝荣迎着父母震惊、不解又带着焦灼的目光,没有退缩,将心底积压多日的想法全盘托出,声音清亮,字字掷地有声。
“就是个农大,说白了就是学种地的。”
“学农学,无非就是天天跟庄稼、泥土打交道,说白了就是修理地球。”
“从小到大,我见够了村里人日日下地操劳、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,这种苦日子,我熬够了。”
“再说了,修理地球这种活,祖祖辈辈都是这么干的,还用得着专门读四年大学?纯属浪费时间!”
“我打算不去报到,复读一年,明年重新考,我要考真正能学本事、有出路的好大学。”
话音落下,屋里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柴火燃烧的噼啪声,格外刺耳。
父母看着眼前心气极高的儿子,心里又急又慌,万般焦虑,却偏偏无从辩驳。
他们太懂儿子的傲气,也太清楚儿子这些年吃过的所有苦,正是因为懂,所以才愈发揪心。
一旦放弃这次千载难逢的入学机会,谁也不知道明年是什么光景,谁也不敢保证,他还能不能再次考上大学。
万一失手落榜,这辈子恐怕就彻底困在底层,再无翻身之机了。
巨大的担忧死死攥住两位老人的心脏,压得他们喘不过气。
没人知道,卢宝荣骨子里这股不服输、不认命的傲气,源自他颠沛流离、饱经动荡的前半生。
他的人生,从出生起就注定比旁人坎坷,比同龄人见过更多世事无常。
卢宝荣的父亲是土生土长的黑龙江人,性子耿直硬朗,骨子里带着北方人的坚毅豪爽。
解放战争时期,他跟着部队一路南下,浴血奋战,从北方打到海南,历经无数战火洗礼,九死一生才活了下来。
战事结束后,部队回防驻扎湖南,年轻英气的他,机缘巧合下结识了温柔细腻的湖南姑娘,也就是卢宝荣的母亲。
两人相知相爱,组建家庭,本以为能在湖南安稳度日,安稳过完一生。
可建国初期,百废待兴,各地都急需人手支援建设。
国家一声号召,心怀家国的夫妻俩,二话不说,主动报名支援西南建设,收拾简单行囊,远赴成都扎根。
1957年,卢宝荣在成都顺利出生。
本该安稳的生活,并未持续太久。
为支援更偏远、更落后的川西地区发展,响应国家三线建设的号召,尚在襁褓中的卢宝荣,又跟着父母一路辗转,举家搬迁到了荒凉偏僻的西昌。
彼时的西昌,远没有日后卫星城的繁华荣光,只是川西一座闭塞贫瘠、交通不便的小城,群山环绕,物资匮乏,日子清贫又艰苦。
这里是后来闻名全国的卫星发射基地,但在七十年代,只有漫天风沙、连绵群山,以及世代靠天吃饭、辛苦劳作的百姓。
卢宝荣的整个童年、少年时光,全都耗在了这片偏远的土地上。
他的读书生涯,自始至终都被时代的浪潮裹挟,充满波折,从未安稳。
刚上小学三年级,轰轰烈烈的特殊年代骤然来临。
学校全面停课闹革命,朗朗读书声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街头此起彼伏的口号声、喧闹声。
后来武斗愈发激烈,街头时常混乱不堪,大人不敢出门,小孩不敢上街,家家户户紧闭门窗。
为了安全,卢宝荣的父母干脆不让他再去学校,将他拘在家中避险。
那段混乱荒芜的岁月里,别的孩子四处游荡胡闹、荒废光阴,唯有卢宝荣,守住了内心的清净,找到了唯一的寄托。
画画。
在那个特殊年代,画画是唯一能让他静下心的事,也是唯一被允许、不会惹祸的爱好,而他当时能画的,只有端正肃穆的毛主席像。
日复一日的描摹,日复一日的沉淀,让他练就了一身扎实的绘画功底,也磨出了远超同龄人的耐心、细心与专注力。
这份无人知晓的天赋,默默扎根心底,悄然生长,在无人看好的岁月里,悄悄惊艳时光。
1969年,全国迎来复课闹革命。
荒废多年的学校重新开门,秩序慢慢恢复,可教育体系早已乱得彻底。
没有循序渐进的升学制度,没有系统的课本知识,荒废数年的学生直接跳级升学。
已经十二岁的卢宝荣,直接跳过荒废的小学时光,一步升入初中。
可复课之后的校园,依旧没有真正的读书氛围。
课堂之上,极少传授数理化、文史哲的正经知识,每日最多的课程,就是排练样板戏、唱革命歌曲、参加各类集体活动。
学生们不用刷题、不用背书、不用备考,读书无用的风气,弥漫在整个校园。
混乱的教育环境,断层的知识体系,让一代人的青春,白白荒废。
从初中到1974年高中毕业,整整数年校园时光,真正安安稳稳坐在教室读书学习的日子,满打满算不过五年。
别人寒窗苦读十余载,他的学生时代,大半时光都在动荡与荒废中度过,几乎是半文盲状态走完了中学旅程。
高中毕业后,时代号召响彻全国,无数青年响应上山下乡的号召,奔赴乡村支援建设。
卢宝荣也跟着一众同龄人,主动报名下乡,打算扎根乡村、踏实劳作。
可常年营养不足、体质偏弱的他,根本扛不住乡村繁重的农活。
挑粪、插秧、割稻、挖土,日复一日的重体力劳作,很快就拖垮了他的身体。
没过多久,他就因为严重的身体透支、体弱多病,被大队特殊照顾,退回了城里。
回到城里的卢宝荣,瞬间陷入了无学可上、无班可进、无田可种的绝境。
年轻的他,空有一身心气与天赋,却无处施展,只能靠着一身力气,在社会底层苦苦挣扎求生。
为了活下去,为了不给清贫的家里增添负担,短短两三年时间,他尝遍了世间所有底层苦活、累活。
他在工地抬过几百斤的巨石,肩膀被扁担磨出层层厚茧,压得红肿脱皮是家常便饭;跟着施工队修过水渠,寒冬腊月泡在冰水泥地里,双腿冻得僵硬麻木。
他当过泥瓦匠,和泥、砌墙、搬砖,日晒雨淋,满身尘土;也顶过临时岗位,做过各式各样的零工,只要能挣钱糊口,再苦再累的活他都咬牙坚持。
后来因为识字、有文化,还懂画画、会写字,他难得谋到了一份代课老师的轻松差事。
可即便如此,依旧是朝不保夕,薪资微薄,勉强糊口,看不到半点未来。
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,一眼望到头的底层生活,让心气极高的卢宝荣,越来越焦虑,越来越迷茫。
他最怕的,从来不是吃苦受累,而是一辈子困在底层,碌碌无为,耗尽天赋,虚度余生。
他清醒地知道,靠出卖体力谋生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,年轻尚能硬扛,年老之后,只会一无所有。
万般无奈、走投无路之际,在朋友的引荐建议下,卢宝荣走进了西昌县文工团。
旁人都不知道,看似偶然的选择,实则是他退无可退的妥协。
早在小学时期,卢宝荣就是学校里出类拔萃的文艺骨干,天赋异禀。
唱歌、跳舞、画画,样样精通,天赋远超同龄人,是老师眼中最亮眼的苗子。
高中在读时,地区文工团曾专门到校招人,一眼就看中了外形出众、才艺双全的卢宝荣。
彼时心高气傲、心怀远方的他,断然拒绝了文工团的邀约。
那时的他坚信,自己的人生不该被困在舞台之上,不该只靠歌舞谋生,他有更广阔的天地,更远大的追求。
可世事无常,兜兜转转几年过去,当初心比天高的少年,终究为了生计,低头走进了曾经拒绝的文工团。
进入县文工团后,凭借扎实的功底与出众的天赋,卢宝荣很快站稳脚跟,备受器重。
团里的芭蕾舞、合唱表演、舞台布景绘画,所有旁人难以兼顾的活,他全都能完美胜任,是团里不可或缺的全能型骨干。
领导赏识他,同事佩服他,在外人看来,他有体面的工作、稳定的收入,已然跳出了底层苦力的圈子,日子过得安稳体面。
可只有卢宝荣自己清楚,他从未真正热爱这份光鲜的工作。
舞台上的光鲜亮丽、掌声鲜花,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人生。
歌舞表演、舞台演出,于他而言,从来不是热爱,只是单纯的谋生手段,是无奈之下的权宜之计。
夜深人静之时,当所有喧嚣落幕,他心底的不甘与遗憾,总会疯狂翻涌。
他骨子里始终藏着一个滚烫的大学梦,藏着对知识、对学问的极致渴望。
无论是艺术学问,还是科学知识,他都渴望系统学习,深耕钻研,真正活出自己的价值。
他不甘心一辈子困在小小的文工团,碌碌无为,虚度光阴。
无数个深夜,他独自静坐,看着窗外的夜色,默默期盼,期盼人生能有一次重来的机会。
机会,终究是让他等到了。
1977年10月21日,一则惊天消息,瞬间引爆全国,颠覆了无数年轻人的命运。
《人民日报》头版头条,重磅发布——全国正式恢复高考!
废止十余年的高考制度,终于重启!被荒废、被耽误的一代人,终于迎来了公平翻盘、改写命运的唯一机会!
消息传遍大街小巷,举国沸腾,全民震动。
彼时正在文工团排练的卢宝荣,从广播里听到这则消息的瞬间,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,浑身震颤。
耳边的乐曲声、旁人的说话声,尽数消失,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。
难以置信,极致狂喜,夹杂着多年的委屈与不甘,瞬间席卷全身。
积压心底多年的大学梦,被压抑多年的求知欲,在这一刻,彻底复苏、熊熊燃烧。
他知道,自己的人生,终于有了翻盘的可能,终于有了挣脱现状、奔赴远方的出路。
距离高考仅剩一个多月的时间,仓促至极,毫无准备。
但卢宝荣不管不顾,当即下定决心,脱产备考,拼死一搏。
那个年代,高考中断十余年,断层整整一代人。
没人懂报考规则,没人懂院校优劣,没人懂专业前景,所有人都是摸着石头过河。
没有复习资料,没有补习课堂,没有前人经验可以借鉴,一切都只能靠自己摸索。
短短三十余天备考时间,对于基础薄弱、荒废多年的考生而言,难如登天。
为了摸清报考规则、选对专业,卢宝荣连日奔波,频频登门拜访昔日的高中班主任,虚心请教所有备考、报考问题。
最初,他满心执念,只想报考艺术类院校。
他有多年绘画、文艺功底,深耕多年,只要报考艺术专业,绝对事半功倍,上岸概率极大。
可班主任得知他的想法后,当即极力劝阻,言辞恳切,态度坚决。
“学好数理化,走遍天下都不怕!”
这是七十年代最深入人心、最公认的真理,是整个社会的主流认知。
在所有人眼里,文艺是虚浮的皮毛,数理化才是实打实的硬本事,是安身立命、建功立业的根本。
老师苦口婆心劝说,艺术类专业不务实,未来出路狭窄,唯有理工科,才能站稳脚跟、前途无量。
年轻的卢宝荣,终究是听从了恩师的建议。
他忍痛放弃了自己热爱的艺术方向,填报的所有志愿、所有专业,清一色全是理工科。
他赌上自己的前途,顺应时代潮流,想要靠数理化闯出一片天。
可命运弄人,阴差阳错之下,他最终被调剂到了农业专科学校的农学专业。
满心奔赴数理天地、科学山海的少年,最终被一纸农学录取通知书困住脚步。
巨大的落差,极致的不甘,让他打心底里抵触、抗拒,压根不想入学。
父母将儿子所有的挣扎、纠结、失落全都看在眼里,急得夜夜失眠。
他们比谁都清楚,儿子这些年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罪,熬了多少无人问津的日夜。
从工地苦力到文工团职员,从颠沛流离到勉强立足,他一步步熬过来,好不容易等来逆天改命的机会,如今却要亲手放弃。
两位老人心里又疼又急,却嘴笨词穷,不知道该怎么劝说心气极高的儿子。
他们只能一遍遍念叨,有大学读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,多少人挤破头都没机会,千万不要任性冲动,耽误自己的一辈子。
可道理谁都懂,心结难解,卢宝荣心里的执拗,丝毫没有松动。
眼看父子僵持、母子忧心,一家人整日陷入压抑沉闷的氛围中,一场关乎前途命运的僵局,迟迟无法打破。
就在全家束手无策、进退两难之际,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,突然登门到访。
是卢宝荣高中时期的任课老师。
老师不知从何处听闻了他家的争执,得知了卢宝荣想要弃学重考的想法,特意冒着腊月寒风,上门开导。
冬日的寒风刮得木门吱呀作响,老师裹着厚重的旧棉袄,踏着微凉的暮色走进屋内,没有半句客套寒暄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摆放整齐的几幅画作,笔触细腻,构图工整,线条流畅,功底扎实。
老师目光一亮,转头看向神色紧绷的卢宝荣,语气温和却带着笃定。
“我早就听说,你画画天赋极高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他上前细细端详每一幅画作,连连点头称赞,眼神里满是欣赏与认可。
“宝荣,你有这么好的绘画功底,实属难得,千万别白白浪费了。”
卢宝荣垂着眼眸,语气带着几分落寞与倔强:“老师,再好的画功,去学种地、学农学,又有什么用?纯属大材小用。”
看着少年眼底的不甘与迷茫,老师没有反驳,反而缓缓开口,一语点破其中关键,瞬间颠覆了卢宝荣的认知。
“你错了,农学从来不是单纯种地,更不是你口中的修理地球。”
“尤其是植物学、作物学,极其需要细致的观察能力、精准的绘图能力,需要有人能精准画出植物根系结构、叶片脉络、细胞形态。”
“整个学校、整个专业,像你这样有扎实美术功底、能精准描摹细节的人才,寥寥无几,你是真正的稀缺人才。”
这番话,如同惊雷炸响在卢宝荣耳边,让他骤然愣住。
他从未想过,自己引以为傲、却无处施展的绘画天赋,竟然能和看似毫无关联的农学专业,完美契合。
看着少年眼中的松动与迟疑,老师趁热打铁,继续耐心劝导,字字句句,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。
“现在的高考形势,远比你想象的残酷,根本没有重来的底气。”
“谁也说不准明年高考政策会不会变、考题会不会难、名额会不会缩。”
“今年有学不上,明年未必还有机会,千万不要拿自己的一辈子赌运气。”
“我给你一个稳妥的建议,先去学校报到,先去看一看校园、感受一下氛围、体验一下课程。”
“若是真的不喜欢、不适合,下学期、明年再回来复读重考,完全来得及。”
“留一条退路,别把自己的路堵死,年轻人最忌冲动任性、得不偿失。”
老师的一番话,温和通透,理性客观,彻底吹散了卢宝荣心头的偏执与浮躁。
他沉默伫立,内心翻江倒海,反复权衡利弊。
这一刻,他终于清醒意识到,自己差点因为一时傲气,亲手毁掉来之不易的人生机遇。
1977年的高考,残酷程度,远超后世任何人的想象。
这是唯一一次设有初试、复试两道关卡的高考,双重筛选,层层淘汰,堪称千军万马过独木桥,难度空前绝后。
高考恢复的消息传开后,全国积压十余年的考生蜂拥而出。
历经初试的严苛筛选后,尚且留存下来的复试考生,足足五百七十余万人。
数百万考生同台竞争,可第一批本科录取名额,仅有十七点七万个。
录取率低至惊人的3%!
一百个人考试,仅有三个人能上岸,其余九十七人全部落榜,惨遭淘汰。
无数底子扎实、苦读多年的优秀考生,全都遗憾落榜,抱憾而归。
为了弥补人才缺口,也为了不埋没优秀人才,中央紧急下达扩招政策。
扩招工作在第一批学生入学两个多月后紧急启动,录取工作一直延续到1978年五月才彻底落幕。
历经两轮录取,全国本科、专科合计录取二十七万三千人。
看似人数不少,可放在数百万考生的基数里,录取率依旧仅有4.8%。
换言之,近九十五%的考生,全部落榜,数年期盼、日夜苦读,最终换一场空欢喜。
这样惨烈的淘汰比例,这样渺茫的上岸机会,足以让所有人敬畏,让所有年轻人不敢轻易赌、不敢任性弃。
卢宝荣深知,自己能够搭上扩招的末班车,拿到这张录取通知书,已然是天大的幸运。
若是一时意气用事放弃,明年大概率会沦为落榜大军中的一员,彻底错失翻盘机会。
心底的傲气逐渐沉淀,冲动慢慢褪去,理智彻底回归。
他终于听从了老师的良言建议,决定暂且放下偏见,奔赴学校一探究竟。
当他背着简单的行囊,踏入西昌农专校园的那一刻,所有的抵触、偏见、不甘,瞬间烟消云散。
整洁的校舍、浓厚的书香、朝气蓬勃的同窗、循循善诱的老师,还有久违的、纯粹的读书氛围,瞬间击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执念。
阔别多年的校园气息、求知氛围,让漂泊半生、挣扎半生的卢宝荣,瞬间热泪盈眶。
他真切感受到,自己终于结束了颠沛流离、浑浑噩噩的底层日子,终于有机会安安稳稳坐下来读书求学、深耕学问。
这一刻,他彻底笃定,来对了。
进入大学后,卢宝荣出众的天赋与能力,很快再次脱颖而出。
文艺、绘画双全的他,迅速成为班级、院系的文艺骨干,活跃在校园的各个舞台。
而最让人惊喜的是,他的绘画天赋,在专业课堂上,发挥出了意想不到的巨大作用。
农学专业的植物学课堂上,老师讲解植物根系构造、叶片脉络、细胞结构时,黑板绘图繁琐粗糙,难以精准展示细节。
每每此时,老师都会直接点名,让卢宝荣上台板书绘图。
寥寥数笔,精准清晰,根须的分叉、叶片的纹路、解剖的层次,全都描摹得一目了然、精准无误,比课本插图更加直观生动。
整间教室的同学纷纷侧目,由衷佩服,老师更是连连称赞,视他为掌上明珠。
曾经让他无比抵触、满心嫌弃的农学专业,渐渐在他眼前揭开了全新的面纱。
他不再觉得农学是低端的种地学问,而是一门严谨、精妙、造福民生的科学。
第一个寒暑假,学校组织野外植物考察实践。
老师带着他们深入山野田间,辨识作物、采集标本、观察生长规律、记录植物特性。
山野清风拂面,草木清香环绕,田间万物蓬勃生长,每一株植物都有独特的生长逻辑与生命奥秘。
卢宝荣蹲在田间地头,仔细观察、认真记录、精准描摹,第一次真切触摸到农学科学的魅力,读懂了自然万物的学问与真谛。
那一刻,他彻底放下了所有偏见与不甘。
他终于明白,没有冷门的专业,只有局限的认知。
无论是数理科学,还是农学生物,只要深耕钻研,皆是正道,皆可成才。
恢复高考后的首批大学生,历经时代动荡,熬过岁月苦难,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。
而卢宝荣,更是在一次次学习、实践、探索中,彻底找准了自己的人生方向,褪去浮躁,沉淀初心。
命运的齿轮,在他犹豫、抉择、坚守的瞬间,已然悄然转动。
那个曾经抗拒农学、心气执拗的少年,终将在这片土地科学的领域里,生根发芽,破土成长,绽放出属于自己的万丈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