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7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。
葛剑雄裹紧了那件打了三个补丁的棉袄,蹲在田埂上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。
纸上印着几个黑体大字《关于高等学校招生工作的通知》。
他看了三遍。
每一个字都认识,连在一起却像一把钝刀,一下一下锯着他的心。
年龄不得超过三十周岁。
他今年三十一岁。
整整多了一年。
风从黄浦江的方向吹过来,带着湿冷的腥气,钻进他的衣领里。
葛剑雄打了个寒颤。
他把那张纸折好,塞进贴身的口袋里,拍了拍。
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希望也拍灭。
看来这辈子与大学无缘了。
他对自己说。
声音很轻,轻得被风吹散了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泥,往知青点的方向走。
脚下的田埂又窄又滑,他走得摇摇晃晃,像喝醉了酒。
知青点的土坯房在暮色里露出一角灰黑的屋檐,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。
有人在里面煮红薯。
甜腻的气味飘出来,混着泥土的腥气,让人心里发酸。
葛剑雄推开门。
屋里坐着几个人,都在低头吃饭。
没人抬头看他。
他也没说话,径直走到自己的铺位前,躺下。
铺板硬得硌人,但他懒得动。
他盯着屋顶上那个破洞,月光从那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。
像一块墓碑。
他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全是那张纸上的字。
三十周岁。
三十周岁。
三十周岁。
他想起1962年的那个春天。
那时候他十七岁,在读高二。
学校的礼堂里摆着一台老式的x光透视机,学生们排着队一个个走过去。
轮到他时,穿白大褂的医生皱着眉头看了很久。
然后说:你有肺结核。
他当时没听懂。
医生又说:开放性的。
他这才明白,天塌了。
三个月后复查,没有钙化。
再过三个月,还是没有。
医生把听诊器往桌上一放,说:你这种情况,不能考大学。
他走出医院的时候,阳光很好。
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。
他却觉得眼前一片漆黑。
他站在马路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汽车和自行车,忽然觉得自己被这个世界抛弃了。
像一颗被吐出来的瓜子壳,轻飘飘的,没人要。
1964年,他从上海市北中学毕业。
班主任找他谈话,说:剑雄啊,大学这条路走不通,你就别硬撑了。
老师的声音很温和,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:你认命吧。
他被分配到古田中学当英语老师。
报到那天,他站在学校门口,看着那块木制的校牌,上面写着古田中学四个毛笔字,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。
他想哭。
但他没哭。
他走进去,开始了他的教学生涯。
他教英语,教得很认真。
黑板上的粉笔字写得工工整整,26个字母,他一个一个地教,一遍一遍地写。
学生们喜欢他。
因为他年轻,因为他不骂人,因为他讲课文的时候会穿插一些上海的故事:外滩的钟声、南京路的霓虹灯、城隍庙的小笼包。
学生们听得眼睛发亮。
他也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点价值。
直到学校停课了。
老师们被下放到农村劳动。
后来听说理工科大学还要办,开始招工农兵学员。
他当时还在乡下,听到这个消息时,心里又燃起了一点火苗。
但很快他就知道,那是别人的机会。
在职教师没有推荐资格。
他又一次被关在了门外。
他站在田埂上,看着远处的山,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命运反复戏弄的傀儡。
线攥在别人手里,他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。
再后来,他就成了知青。
从上海到乡下,从城市到农村,从讲台到田埂。
他的人生像一条被不断改道的河,流到哪里算哪里。
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。
直到1977年的这个冬天。
那张纸上的字,像一根针,扎破了他好不容易结起来的痂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壁上有一道裂缝,裂缝里塞着一只死掉的蟑螂。
他看着那只蟑螂,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那个人叫陈默。
也是知青,比他早来两年。
陈默这个人很怪。
他不争不抢,不声不响,像一块石头。
招工的时候,别人挤破头去争取名额,他不去。
招干的时候,别人托关系走后门,他也不去。
有人问他为什么,他说:没意思。
葛剑雄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,觉得这人要么是傻了,要么是装清高。
但后来他慢慢发现,陈默是真的不在乎。
他住在一间偏僻的小土屋里,屋前种了一畦青菜,屋后养了几只鸡。
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挑水、种菜、喂鸡,然后坐在门槛上看书。
他看的书很杂,《黄帝内经》《道德经》《庄子》,还有一本翻烂了的《曾国藩家书》。
葛剑雄无聊的时候,常去找他聊天。
陈默从不拒绝。
他会放下手里的书,给葛剑雄倒一碗水,然后慢慢地说。
他说得最多的,是关于。
人这一辈子,被欲望牵着鼻子走。
你以为你在追求爱情?其实你追求的是欲望。
剥离了那层外衣,人就是动物,纯纯的兽性。
葛剑雄听不懂。
他觉得陈默说得太玄了。
女人不就是一个器官吗?陈默有一次说,被赋予了容貌、身材、声音,形成感官上的差异,让男人搭进去时间、金钱,甚至性命去追求。污物一件,根本不值。
葛剑雄当时听得目瞪口呆。
他心想,这人是不是生理上有毛病?
不然怎么会说出这种话?
但陈默说这些话的时候,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没有愤世嫉俗,没有咬牙切齿。
就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葛剑雄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。
晚上回到自己的小屋,他会点一盏煤油灯,拿出一个硬皮笔记本,把白天陈默说的话一字一句地誊抄上去。
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:人生箴言。
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导师。
一个能把他从迷茫中拉出来的人。
陈默的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一扇他从未想过的门。
他开始思考,自己这些年来的痛苦,到底是为了什么。
是为了考不上大学吗?
还是为了那些得不到的东西?
他越想越觉得,陈默说得有道理。
人活着,大多数痛苦都来自欲望。
想要的得不到,得到了又怕失去。
永远在追逐,永远不满足。
陈默却不一样。
他什么都不要,所以什么都得不到,也什么都不会失去。
他活得像一个局外人。
冷眼旁观着这个世界的热闹与荒诞。
葛剑雄有时候觉得,陈默活得太通透了。
通透得让人害怕。
但更多的时候,他觉得陈默太悲观了。
悲观得像一潭死水。
尤其是说到男女之情的时候,陈默的语气里总带着一种近乎厌世的冷漠。
你看那些当官的,陈默有一次说,年轻时信誓旦旦,说为人民服务。等权力到手了,欲望也就跟着来了。今天收这个的礼,明天睡那个的女人。最后东窗事发,蹲在铁栅栏里一把鼻涕一把泪,说自己当初不该那么放荡。
你说他们是真后悔吗?陈默冷笑一声,吃过腥味的猫,怎么可能忍住不再偷腥?
葛剑雄沉默了。
他想起自己见过的一些人。
确实如陈默所说,台上讲得冠冕堂皇,台下干得龌龊不堪。
他忽然觉得,陈默看得比他清楚。
不是悲观,是清醒。
清醒到残酷。
想明白了,心中的恶魔也就自动消失了。陈默说,对欲望的执念也就不再那么执念。放过自己,不再跟自己内耗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
葛剑雄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上,反复看了很多遍。
他觉得陈默说得对。
但他做不到。
他做不到像陈默那样心如止水。
他还是会因为考不上大学而难过,会因为命运的捉弄而愤怒,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问自己为什么偏偏是我。
陈默说,那是因为他还没想明白。
想明白了,就不会痛苦了。
葛剑雄问:那你痛苦吗?
陈默笑了笑,说:我不痛苦,因为我什么都不要。
那你活着为了什么?
活着就活着,还需要为了什么吗?
葛剑雄无言以对。
他觉得陈默就像一个得道的高僧,已经超脱了红尘。
而他,还陷在泥潭里,挣扎不出来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
葛剑雄继续在田里干活,继续找陈默聊天,继续在晚上抄写那些人生箴言。
他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一辈子。
直到1977年的这个冬天。
那张纸,那个三十周岁的规定,像一记重锤,把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砸得粉碎。
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窗外的风越来越大,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。
他想起陈默。
陈默这时候应该在睡觉吧。
或者还在看书。
那盏煤油灯的光,应该还在他的小屋里亮着。
葛剑雄忽然很想去找他。
他披上衣服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夜很黑。
月亮被云遮住了,只有几颗星星在天上闪烁。
脚下的路坑坑洼洼,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。
冷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脸。
他走了大约十分钟,看到了陈默的小屋。
屋里果然亮着灯。
他推开门。
陈默正坐在桌前看书,听到声音,抬起头。
这么晚了,有事?
葛剑雄在他对面坐下,把那张纸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
陈默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我三十一了。葛剑雄说。
我考不了了。
陈默的反应很平淡,平淡得让葛剑雄有些恼火。
你就没什么想说的?
陈默放下书,看着他。
你想让我说什么?
我不知道。葛剑雄低下头,我就是觉得……不甘心。
不甘心又能怎样?
我不知道。
陈默沉默了一会儿,说:剑雄,你知道我为什么什么都不要吗?
葛剑雄摇摇头。
因为我试过。陈默说,我年轻时,比你还执着。我想考大学,想当作家,想娶一个漂亮的妻子,想过上好日子。我拼了命地去争取,去讨好,去算计。结果呢?
他顿了顿。
结果我失去的比我得到的多得多。
我父亲因为我走后门被批,我母亲气得病倒了,我喜欢的那个姑娘嫁给了别人,我最好的朋友因为我抢了他的名额跟我反目成仇。
我得到什么了?什么都没有。
葛剑雄听着,心里一阵发紧。
他不知道陈默还有这样的过去。
陈默从来没有跟他说过。
从那以后我就想明白了。陈默说,欲望这东西,就像火。你离它越近,烧得越疼。你退得越远,反而越安全。
我不争不抢,不是因为我高尚,是因为我怕。我怕再次失去,怕再次伤害别人,怕再次被欲望吞噬。
葛剑雄看着陈默。
灯光下,陈默的脸显得很平静。
但这种平静背后,葛剑雄忽然看到了一种**深深的疲惫**。
那不是超脱,是伤痕累累之后的自我保护。
所以你就把自己关起来了?葛剑雄问。
算是吧。陈默笑了笑,关起来也好,至少不会受伤。
葛剑雄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原本以为陈默是一个圣人。
现在他才发现,陈默只是一个被伤透了心的普通人。
只不过他选择了一种极端的方式来保护自己。
那你后悔吗?葛剑雄问。
陈默想了想,说:不后悔。但也不快乐。
人活着,总得有点什么念想吧。葛剑雄说,你这样活着,跟死了有什么区别?
陈默没有回答。
他重新拿起书,低头看了起来。
葛剑雄知道,谈话结束了。
他站起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陈默忽然说了一句:剑雄。
葛剑雄回过头。
那张纸,你留着吧。陈默说,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。
葛剑雄愣了一下。
什么意思?
没什么意思。陈默头也不抬,就是觉得,事情没那么绝对。
葛剑雄走出小屋,往回走。
风更大了。
他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
年龄不得超过三十周岁。
他忽然想起陈默刚才说的话——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。
这是什么意思?
政策会变吗?
还是陈默知道些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?
他站在原地,想了很久。
最后他把纸折好,重新塞回口袋。
不管怎么样,他决定留着。
万一呢。
万一真的有转机呢。
他回到知青点,躺回床上。
这一次,他没有盯着屋顶的破洞看。
他闭上眼睛,努力让自己睡着。
但他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陈默的话。
欲望这东西,就像火。你离它越近,烧得越疼。你退得越远,反而越安全。
葛剑雄想,也许陈默是对的。
但他不想退。
他不想安全。
他想烧。
哪怕被烧得遍体鳞伤,他也想试一试。
因为他不甘心。
他不甘心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他不甘心自己读了那么多书,学了那么多知识,最后只能在一个小村庄里种地,直到老去。
他不甘心。
窗外的风渐渐小了。
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。
葛剑雄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见自己站在大学的校门口,红色的大门上写着复旦大学四个金字。
他走进去,校园里开满了花。
阳光很好。
他看到一个年轻的自己,背着书包,笑着朝他走过来。
那个年轻的自己说:你终于来了。
他醒了。
天已经亮了。
知青点里的人都在起床,有人在洗漱,有人在烧水。
他坐起来,摸了摸口袋。
那张纸还在。
他掏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
这一次,他没有叹气。
他把纸叠好,放进一个**铁皮盒子**里。
那是他装重要东西的盒子。
里面还有他的高中毕业证、教师工作证,以及那本写满人生箴言的笔记本。
他把盒子盖上,塞到床底下。
然后他起身,走出门去。
院子里,几个知青正在挑水。
看到他出来,有人问:剑雄,今天去哪个队干活?
葛剑雄说:东边的麦田。
行,那一起吧。
他点点头,拿起扁担和水桶,跟着他们往井边走去。
井水很凉。
他打了一桶水,泼在脸上。
冰冷的水刺激着他的皮肤,让他瞬间清醒了。
他抬起头,看向远方。
远处的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
山的那边是什么,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不会一直待在这里。
总有一天,他会走出去。
不管用什么方式。
他挑起水桶,往麦田的方向走去。
扁担压在他的肩膀上,很沉。
但他走得很稳。
一步一步。
像是要把这条路走穿。
走到麦田的时候,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。
金色的阳光洒在麦苗上,麦苗上挂着露珠,闪闪发光。
葛剑雄放下扁担,拿起锄头,开始干活。
他干得很认真。
每一锄都挖得很深,每一块土都翻得很细。
旁边的知青说:剑雄,你今天怎么这么卖力?
他笑了笑,没说话。
他心里在想,不管将来怎么样,至少现在,他要把手里的活干好。
这是他的本分。
也是他的尊严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,他坐在田埂上,拿出一个粗粮馒头,就着咸菜吃。
馒头很硬,咸菜很咸。
但他吃得很香。
因为他饿了。
干活消耗了体力,他需要食物。
这是最朴素的道理。
活着,就要吃饭。
吃饭,就要干活。
就这么简单。
他吃完馒头,躺下来,看着天空。
天空很蓝,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。
他忽然想起陈默说的那句话——放过自己,不再跟自己内耗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
他想,也许陈默说得对。
但他不想放过自己。
他想跟自己较劲。
他想看看,自己到底能走多远。
下午,他继续干活。
太阳渐渐西斜,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。
收工的时候,他扛着锄头,走在回知青点的路上。
路过陈默的小屋时,他看了一眼。
屋门关着,没有灯光。
陈默应该已经睡了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知青点,他烧了点热水,洗了脚,然后躺下。
他没有再拿出那张纸。
他把它留在了铁皮盒子里。
该来的总会来。
不该来的,强求也没用。
他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他很快就睡着了。
梦里没有大学,没有校门,没有阳光。
只有一片金色的麦田。
他在麦田里奔跑。
风从耳边吹过,带着麦穗的香气。
他跑啊跑,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。
但他知道,他在跑。
这就够了。
第二天,葛剑雄照常起床,照常干活。
日子像往常一样平静。
但他心里知道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那张纸,那个三十周岁的规定,像一颗种子,埋在了他的心里。
他不知道这颗种子会不会发芽。
但他愿意等。
等春风。
等那场必然会到来的春风。
因为陈默说过:冬风之后,必然会迎来春风。
温暖的春风是普世的。
从来都是不吝惜地吹拂所有人。
他相信。
他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