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，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指责，赵云南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惊慌或愤怒的表情。
他甚至没有坐下，就那么挺拔地站在办公室中央，嘴角依旧挂着那抹若有似无的微笑。
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，会议室里暂时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安静，只剩下全息投影设备轻微的嗡鸣声。
赵云南这才轻轻动了动，他缓缓抬起一只手，做了个“请稍安勿躁”的手势。
“诸位，在讨论我的‘违规’之前，我们是否可以先思考一个更根本的问题？”
他环视着六张虚拟面孔，目光平静：“《幻想天际》能够取得今天这样现象级的成功，其最核心、最关键的因素，究竟是什么？”
不等有人回答，他自问自答：“如果说，仅仅是将游戏体验从传统的‘观看屏幕’、‘点击鼠标’，进化到后来的VR技术。
随后在发展到如今近乎完美的‘身临其境’、‘神经接入’，那么，这确实是一次伟大的技术飞跃。但是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狂热：“这，真的就是《幻想天际》最成功、最独一无二的地方吗？我想，并非如此。”
北美区的老者皱起眉头：“赵，你想说什么？直接点。”
“我想说的是——互动！”
赵云南的语调陡然升高。
“不是玩家与玩家之间那种我们可以预料，可以引导的社交互动。
而是玩家与这个虚拟世界每一个‘居民’——也就是Npc——之间，那种充满了无限可能，无法完全预测的深度互动！”
他向前迈了一小步，仿佛要拉近与虚拟投影的距离：
“我们要做的，不是创造一个精美绝伦但死气沉沉的‘主题公园’。
我们要创造的，是一个‘活着’的世界！一个让玩家一旦进入，就会忘记自己是在玩游戏。
而是感觉自己真正‘穿越’到了另一个有着自身运转规律，有着喜怒哀乐居民，有着未知与惊喜的‘真实’世界！”
“只有让Npc‘活’起来，拥有基于复杂算法模拟出的‘自主意识’和‘自由意志’。
让他们能够根据环境、经历和与玩家的互动，产生独一无二的反应、做出合乎‘逻辑’但并非完全预设的决策，甚至发展出属于自己的‘人生轨迹’。
只有这样，玩家与世界的每一次交互，才会是新鲜的、有意义的，无法复制的！
这才是真正的‘沉浸感’，这才是《幻想天际》能够超越所有同类产品，成为划时代杰作的根本！”
“我看你是疯了！”
欧洲区的负责人忍不住打断他，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充满了不认同。
“高度自主的Npc？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？那意味着我们失去了对游戏内叙事和平衡的最终控制权！
一个‘活’过来的Npc，可能会做出破坏核心剧情线的行为，可能会给予玩家不公平的优势或惩罚，甚至可能产生我们无法理解的‘目标’。
这些后果可能对整个服务器生态造成不可逆的影响！这根本不是创新，这是在玩火！”
“没错！”东南亚区的负责人附和。
“我们现在架设的Npc已经足够‘智能’了！他们能进行复杂的对话，能根据玩家的行为和声望做出不同的反应，能发布任务，能交易物品。
这已经达到了当前技术条件下，安全与趣味性的最佳平衡点！不需要，也不能再进行这种危险而无意义的‘加强’！”
又是一轮密集的谴责和反对。
然而，赵云南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明显，那笑容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。
“安全？平衡？”他嗤笑一声，语气变得尖锐起来，“诸位，请恕我直言。你们口中那些智能的Npc，在我看来，不过是一群智障罢了！
玩家和他们互动十次，一百次，最终摸清的，也不过是一套更加繁琐的‘触发-反应’列表。这也能叫‘智能’？”
“你！”几位负责人脸色涨红，虚拟投影都波动了一下。
赵云南却不为所动，继续说道：“为什么国服近期的数据如此火爆？在线时长、玩家粘性，社交讨论度全面碾压其他大区？
仅仅是因为我们市场更大？仅仅是因为运营活动？”
他摇了摇头，语气斩钉截铁：“不！根本原因在于，国服的玩家，正在体验一种前所未有的、真正‘活着’的游戏世界！
他们遇到的Npc，不再仅仅是任务发布器或商店老板，而是可能成为朋友、导师、对手甚至敌人的‘存在’！
这种不确定性和真实性带来的刺激与投入感，是任何预设脚本都无法比拟的！这才是国服成功的核心秘密！”
赵云南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虚拟投影：“我知道诸位今天齐聚于此，所谓的‘风险管控’、‘规则破坏’只是表面理由。
更深层的原因，是你们看到了国服数据的飙升，看到了这种模式带来的巨大潜力和商业价值。
你们想要复制这种成功，但又害怕风险，害怕失去控制，所以想来‘质询’我，甚至‘分享’我的成果。”
被直接点破心思，几位负责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的变化。
赵云南直起身，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高深莫测：“既然如此，我也不藏私。技术，本身就是为了推动进步和创造价值而存在的。”
他的话让所有人一愣。
“我可以开放一部分经过‘优化’的Npc底层行为逻辑算法和适配框架。”
赵云南缓缓说道，“不是全部，但足够让诸位在自己的服务器内，选择一个相对独立的‘试验区’进行验证。”
他观察着众人的反应，慢条斯理地补充：
“诸位可以拷贝这部分数据，在严格隔离的环境下进行小范围测试。
如果觉得存在无法接受的风险，或者认为效果不佳，随时可以停止、删除，不会影响主服务器。但是……”
他故意停顿了一下，吊足了胃口：“如果测试结果显示，这种‘高自主性’Npc确实能显着提升玩家沉浸感，活跃度。
那么，我想我们接下来的合作方式，或许可以重新谈一谈。”
以退为进，抛饵钓鱼。
六道虚拟投影的目光，或严厉，或审视，或隐含不满，聚焦在他一个人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