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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旗 > 其他类型 > 半夜起床别开灯 > 第4章 粉楼里的笑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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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年的夏天,广东的太阳像个烧红的铁球,把空气烤得滋滋响。我十五岁,跟着表姑去她工作的电子厂打暑假工,想赚点零花钱买新手机。

厂子在郊区,周围除了几间破落的杂货店,就是大片大片的荒地,野草长得比人高,风一吹,像绿色的波浪,裹着股热烘烘的土腥味。员工宿舍是栋三层小楼,外墙刷着粉白的漆,掉了一大半,露出里面的红砖,远远看去像块发馊的蛋糕。

最让人难受的是宿舍的瓷砖。从一楼食堂到三楼宿舍,地面全铺着粉色的瓷砖,被太阳晒得滚烫,光脚走上去能烫出水泡。表姑说这楼以前是家玩具厂,后来着火了,烧死过人,重新翻修后才改成宿舍,“所以才用粉色瓷砖,说是能压邪。”

我当时只觉得她迷信。宿舍是长方形的,长长的走廊两边排着十几间房,大多空着,门敞着,黑洞洞的,像张着嘴的野兽。我和表姑住最里面的302,房间很小,摆着两张铁架床,墙角结着蜘蛛网,空气里总飘着股霉味,混着食堂飘来的油烟味,说不出的难闻。

头几天还算安稳。每天在车间流水线上贴标签,重复到手指发麻,晚上倒头就睡。可广东的夏天太长了,白天热得喘不过气,晚上也凉不下来,瓷砖的热气透过床板往上冒,像睡在蒸笼里。

表姑比我大十岁,在厂里待了三年,熟门熟路。她总叮嘱我:“晚上别往走廊尽头去,那边窗户对着荒地,邪门得很。”

“能有啥邪门的?”我一边扇着扇子一边笑,“最多有老鼠。”

表姑没接话,只是往门口看了一眼,眼神怪怪的。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,坏了一半,亮起来时忽明忽暗,照在粉色瓷砖上,泛着诡异的光。

现在想起来,那时的我,真是太年轻了。

大概去了半个月,怪事开始了。

先是身上发痒。大腿和屁股上,没起包,却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钻,痒得钻心。白天还好,一到晚上就加重,抓得皮肤发红发肿,表姑给我涂了止痒药膏,没用。

“是不是水土不服?”她看着我抓得血淋淋的胳膊,眉头皱得很紧,“这地方邪性,不行咱就回去。”

“没事,过几天就好了。”我嘴上逞强,心里却有点发毛。这痒太奇怪了,不像皮肤病,倒像有人在暗处用羽毛挠。

更怪的是梦。

以前我在家做的梦都是天马行空的,今天梦到飞,明天梦到吃大餐。可在这粉楼里,梦变得格外真实,真实得像亲身经历。
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个噩梦。

梦里,我躺在宿舍的床上,表姑睡在对面,呼吸很沉。走廊里静悄悄的,只有粉色瓷砖偶尔发出“咔哒”声,像有人在走路。

突然,走廊尽头的窗口传来说话声。

不是一个人,是两个,一高一矮,声音尖溜溜的,像用指甲刮玻璃。

“……进去啊……”高的那个说,带着笑,“里面有两个……”

“进去啊……嘻嘻嘻……”矮的那个跟着笑,声音更尖,“压死她们……”

我想睁开眼,可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,怎么也掀不开。身体像灌了铅,动弹不得,只有耳朵听得清清楚楚。

“进去啊……进去啊……”他们反复念叨着,笑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,好像正从走廊尽头往我们宿舍走。粉色瓷砖被踩得“咔哒咔哒”响,一步,两步,越来越近。

我急得浑身冒汗,想喊表姑,可喉咙像被堵住了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这就是人们说的“鬼压床”吧?我在书上看到过,可亲身经历时,才知道有多恐怖。

“嘻嘻嘻……到了……”矮的那个声音停在门口。

我感觉有两双眼睛透过门缝在看我,冰冷冰冷的,像蛇的信子。

“进去啊……”高的那个说,“压死她……”

“进去啊……”

他们的声音就在门口,我甚至能想象出他们的样子——高的瘦得像根竹竿,穿着皱巴巴的衣服;矮的胖乎乎的,肚子凸出来,嘴角挂着口水。

突然,他们的声音飘到了窗口。我们宿舍的窗户在走廊内侧,正对着走廊尽头的大窗口,离得不远。

我用尽全力,终于掀开了一条眼缝。

走廊的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,惨白的光照在粉色瓷砖上,反射出晃眼的光。走廊尽头的窗口挤着两个人,一个高瘦,一个矮胖,背对着我,正往我们宿舍的方向看。

他们的衣服是灰色的,脏得发亮,像很久没洗过。高的那个脑袋歪着,脖子似乎断了;矮的那个肩膀一高一低,像被人打瘸了腿。

“进去啊……嘻嘻嘻……”他们还在笑,声音从窗口飘过来,钻进我的耳朵。

我吓得猛地闭上眼睛,心脏狂跳,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就在这时,表姑翻了个身,说了句梦话:“别吵……”

窗口的笑声突然停了。

瓷砖的“咔哒”声又响了起来,这次是往走廊尽头去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窗口的方向。

我身上的力气慢慢回来了,猛地坐起来,浑身冷汗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表姑睡得很沉,眉头却皱着,像是也在做噩梦。

走廊里静悄悄的,粉色瓷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什么都没有。

可我知道,那不是梦。他们的笑声,他们的脚步声,真实得像刻在脑子里。

第二天早上,天刚亮,我就被疼醒了。

左小腿像被人用棍子狠狠打了一顿,钻心地疼,动一下都费劲。我掀开被子一看,小腿又红又肿,上面有块淤青,像个模糊的脚印。

“怎么了?”表姑被我的动静吵醒,看见我瘸着腿下床,吓了一跳,“腿咋了?”

我把梦里的事告诉了她,声音抖得厉害:“有两个人……在窗口……说要进来压死我们……我的腿……好像被他们打了……”

表姑的脸“唰”地白了,她盯着我的淤青看了半天,突然抓起我的手就往外走:“走!今天就走!这地方不能待了!”

“可是……工资还没结……”

“命都快没了,要什么工资!”表姑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早就觉得不对劲!前几年有个女工,也是在这宿舍,半夜说看见两个人在窗口笑,第二天就从楼上摔下去了,腿摔断了!”
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
原来不是只有我看见。

表姑拉着我,一瘸一拐地往楼下走。粉色瓷砖还是那么烫,可我觉得浑身发冷。路过走廊尽头的窗口时,我忍不住往外面看了一眼——

窗外是荒地,野草长得很高,风一吹,像有无数个人在里面摇。窗台上积着厚厚的灰,上面有两个模糊的手印,一个大,一个小。

那天,我们没结工资就走了。表姑找了辆车,一路开得飞快,好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。我的腿越来越疼,瘸了整整三天,淤青才慢慢消退,可那疼痛的感觉,却像刻在了骨头里。

路上,表姑才告诉我,那栋粉楼以前是玩具厂,着火的时候,烧死了两个值班的工人,一个高瘦,一个矮胖,就死在三楼走廊尽头的窗口边,被掉落的横梁压死的。

“他们俩生前就爱欺负人,没想到死后还不安分。”表姑叹了口气,“那女工摔断腿后,厂里就把那间宿舍封了,没想到……他们又跑到你们那间了。”

我摸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小腿,突然想起梦里他们说的“压死她们”——当年,他们就是被横梁压死的啊。

他们是想让别人也尝尝被压死的滋味吗?

虽然离开了粉楼,可那段经历像块狗皮膏药,黏在我身上,甩不掉。

我开始怕荒芜的地方。一看到大片的空地,或者只有零星几间房子的地方,就浑身发毛,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看我,总觉得会有两个人影从角落里钻出来,笑嘻嘻地说“进去啊”。

可在离开粉楼的前几天,还有件事,让我至今想起来都头皮发麻。

那天晚上,身上的痒又犯了,实在受不了,我决定出去买点药。宿舍周围很荒芜,只有两家店还开着,一家卖杂货,一家卖米粉。

表姑不放心,想陪我去,我说:“没事,就几步路。”

现在想想,那时的我,还是太天真了。

晚上十点多,外面的风稍微凉了点,可热气还裹在身上,像层湿棉袄。路灯很暗,照着空荡荡的马路,路边的野草在风里摇,影子投在地上,像无数只手在抓。

我走得很快,眼睛盯着地面,不敢往两边看。周围明明有人,远处的工厂还亮着灯,偶尔有摩托车驶过,可我就是觉得异常荒芜,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
这种感觉很奇怪,明明有光,有声音,却比完全的黑暗更让人害怕,像被什么东西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。

粉店开在路口,老板是个中年男人,趴在桌上打盹,看见我,抬起头,眼神呆呆的:“要啥?”

“一碗牛肉粉,加辣。”我把钱放在桌上,声音有点抖。

粉店很小,只有两张桌子,墙角结着蜘蛛网,地上爬着蟑螂,大摇大摆的,不怕人。我找了个离门口近的位置坐下,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。

粉很快端上来了,热气腾腾的,飘着辣椒油的香味。我拿起筷子,刚要吃,突然看见碗里有个东西在动。

是只蟑螂,黑褐色的,足有指甲盖大,正趴在牛肉片上,触角动了动。

“老板!”我吓得把筷子摔在桌上,“碗里有蟑螂!”

老板慢悠悠地走过来,看了一眼,面无表情地说:“挑出来就行了,不碍事。”

“你这什么态度!”我气得发抖,“有蟑螂怎么吃!”

“这里都这样。”老板指了指墙角,那里有十几只蟑螂在爬,“荒郊野外的,难免。”

他的眼神很怪,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我突然觉得毛骨悚然,抓起包就往外跑,连钱都忘了拿。

跑到门口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老板又趴在桌上打盹,可他的影子在灯光下,却变成了两个,一个高瘦,一个矮胖,正对着我嘻嘻笑。

碗里的蟑螂,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桌沿上,正对着我,触角动了动,像在打招呼。

我吓得魂都飞了,一路狂奔回粉楼,冲进宿舍,“砰”地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表姑被吵醒了,问我咋了,我指着外面,话都说不利索:“店……店里……”

那天晚上,我又做了噩梦。梦里,无数只蟑螂从粉色瓷砖缝里钻出来,爬满我的床,钻进我的衣服,嘴里发出“嘻嘻嘻”的笑声,像那两个窗口的人。

离开粉楼后,我在家歇了很久,腿上的淤青消了,身上的痒也慢慢好了,可噩梦没停。

我开始梦到年初去世的爷爷。

爷爷走的时候很安详,我虽然难过,可从没像这样频繁地梦到他。梦里,他总是站在一片荒芜的野地里,穿着他生前最喜欢的蓝布衫,背对着我,不说一句话。

我喊他,他不回头。我跑过去想拉他,却怎么也靠近不了,脚下像踩着泥,越陷越深。

“爷爷!你回头啊!”我在梦里哭,他还是不动,远处的野草在风里摇,像粉楼窗口的那两个人。

有天晚上,爷爷终于回头了。

可他的脸,不是我熟悉的样子。皱纹里爬满了蟑螂,眼睛里空荡荡的,嘴角咧开,发出“嘻嘻嘻”的笑声,像那个高瘦的人。

我吓得从梦里惊醒,枕头全湿了,不知是汗还是泪。

我把这事告诉了爸妈,他们说我是吓着了,找了个懂行的老太太,给爷爷烧了些纸钱,念叨了几句。

奇怪的是,从那以后,我就再也没梦到过爷爷了。

现在,六年过去了,我再也没去过广东那个郊区,甚至不敢看粉色的瓷砖。一看到荒芜的地方,腿就会隐隐作痛,身上也会莫名发痒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闷热的夏天,回到了那栋粉楼。

前阵子,表姑给我打电话,说那个电子厂倒闭了,粉楼被拆了,改成了垃圾场。“拆楼的时候,工人从三楼的墙里挖出两具骨头,一高一矮,估计就是当年烧死的那两个。”

我握着电话,半天没说话。

原来他们一直都在,在墙里,在瓷砖下,在荒芜的风里,等着下一个路过的人。

挂了电话,我走到窗边,外面是热闹的街道,车水马龙,人声鼎沸。可我总觉得,在这片热闹的边缘,有一片荒芜的野草在摇,草里站着两个影子,高的瘦,矮的胖,正对着我,笑嘻嘻地说:

“进去啊……嘻嘻嘻……”

我赶紧拉上窗帘,后背的冷汗,像那年夏天一样,浸湿了衣服。有些地方,有些经历,一旦沾上了,就会跟着你一辈子,像个甩不掉的影子,在每个寂静的夜里,悄悄爬出来,提醒你——

有些荒芜,从来都不是因为人少。

是因为里面,藏着太多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