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欢迎光临小说旗!
错缺断章、加书:站内短信
后台有人,会尽快回复!
小说旗 > 其他类型 > 半夜起床别开灯 > 第12章 锁在庙里的魂
  • 主题模式:

  • 字体大小:

    -

    18

    +
  • 恢复默认

四年前的秋天,杭州的桂花开得疯魔,空气里飘着甜腻的香,混着西湖边的水汽,黏糊糊的。我那阵子总泡在酒吧,不到后半夜不回家,天亮时才蜷进被窝,像只见不得光的耗子。

出事那天,我喝到凌晨三点,威士忌混着啤酒,胃里烧得像有团火。朋友把我架回家,我倒在沙发上,鞋都没脱就睡死过去。

再次睁开眼,天刚蒙蒙亮,手机显示七点零三分。

不是被闹钟吵醒的,也不是被渴醒的,就像有根无形的线,猛地把我从梦里拽了出来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去法喜寺。

前阵子法喜寺在网上火得厉害,朋友圈里全是红墙黄瓦的照片,说求姻缘特别灵。我对这些向来没兴趣,可那天早上,那念头像生了根,在脑子里钻来钻去,挠得人坐立难安。

“疯了吧你?”朋友在电话里喊,“你宿醉成那样,而且你会坐公交吗?那破地方在山里!”

我确实不会坐公交。长这么大,出门不是打车就是朋友接送,连公交卡都没有。可那天,我挂了电话,从抽屉里翻出张纸币,揣在兜里就往外走。

小区门口的公交站,63路车刚到。我抬脚就上,投了两块钱,司机看我的眼神像看个傻子——谁大清早宿醉未醒,穿着皱巴巴的裙子,去坐往山里开的公交?

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,穿过早高峰的车流,慢慢往郊区走。窗外的建筑越来越矮,树越来越多,空气里的桂花香淡了,换成了草木的腥气。我靠在椅背上,眼皮打架,却没睡着,心里那股“要去法喜寺”的念头,越来越强烈,像有人在耳边催:快点,再快点。

到法喜寺站时,才八点半。寺庙藏在山坳里,红墙爬满青苔,门口的石狮子被摸得发亮。香客不多,三三两两地往里走,手里拎着香烛,表情虔诚。

我跟着人群进去,没买香,就那么瞎逛。天王殿、大雄宝殿……红墙黄瓦在晨光里泛着暖光,梵音顺着风飘过来,嗡嗡的,像蜜蜂在飞。

可我心里那股劲没松,还是觉得不对劲,像有什么东西在前面引着我,往寺庙深处走。

法喜寺比我想象的大。绕过主殿,后面还有片院子,种着几棵老银杏,叶子黄了一半,落在青石板上,像撒了把碎金子。院子尽头有间不起眼的屋子,木门虚掩着,门楣上没挂牌子,只有块褪色的红布,随风轻轻晃。

就是这儿了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,像有个声音在说。

推开门,一股凉气扑面而来,带着点香灰和木头的味道,和外面的暖秋像两个世界。屋子不大,靠墙摆着一排排架子,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放着灵位,黑底金字,密密麻麻的,看得人眼晕。

每个灵位前都点着小小的长明灯,火苗豆大一点,在风里摇摇晃晃,映得那些名字忽明忽暗。

我愣在门口,脚像被钉住了。

明明是大白天,屋里却暗得很,只有几扇小窗透进点光,灰尘在光柱里跳舞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叹息,不是人发出的,是那种……积了很久的、化不开的闷。

不知道为什么,我没觉得怕,反而走了进去。

架子很高,一直顶到房梁。我仰着头,一个一个看那些名字。大多是“某某之位”,后面跟着“往生净土”之类的字。有的灵位前摆着照片,黑白的,有老人,有年轻人,还有个孩子,眼睛亮晶晶的,对着镜头笑。

走到最里面的架子前,我停住了。

那是个新灵位,木头的颜色还很新,名字是“沈曼之位”,旁边刻着生卒年,才二十五岁。没有照片,只有个小小的牌位,孤零零地立在那儿,前面的长明灯火苗特别小,好像随时会灭。

不知道为什么,我盯着“沈曼”这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闷的,眼眶有点酸,想掉眼泪。

“姑娘,这里不是随便进的。”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
我猛地回头,是个穿灰色僧袍的师父,手里拿着把扫帚,看着我,眼神平和。

“对不起,我走错了。”我慌忙往后退,撞到了身后的架子,“哗啦”一声,一个灵位上的小香炉掉了下来,摔在地上,碎了。

香灰撒了一地,混着几片银杏叶。

师父没说话,弯腰捡起碎片,动作很慢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我更慌了,说了声“对不起”,转身就往外跑。

跑出那间屋子,阳光照在身上,暖烘烘的,可后背还是凉的,像沾了块冰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那扇木门又恢复了虚掩的样子,红布还在晃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可我总觉得,屋里有人在看我,很多双眼睛,从灵位后面探出来,静静地盯着我的背影,带着点……挽留?

那天剩下的时间,我在寺庙里又逛了逛,却没了之前的劲头,心里空落落的,像丢了什么东西。下山时,坐公交回去,我居然坐反了方向,直到车开出老远,才发现不对劲。

司机骂骂咧咧地让我下车,我站在陌生的路边,看着公交车开走,突然觉得很累,累得只想躺下来,永远不起来。

回家后的第一晚,我就不对劲了。

明明很累,却睡不着。躺在床上,眼睛瞪得像铜铃,盯着天花板,一点睡意都没有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全是法喜寺那间灵位房的样子,那些黑底金字的牌位,还有那个叫“沈曼”的灵位,在眼前晃来晃去。

胃里也不舒服,不想吃东西。妈做了我最爱吃的糖醋排骨,我闻着就恶心,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。

“你咋了?”妈摸了摸我的额头,“没发烧啊。”

“不知道,就是难受。”我趴在桌子上,头重脚轻,像灌了铅。

更奇怪的是,总想哭。

看电视会哭,听别人说话会哭,有时候走着路,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下来,止都止不住。心里像压着块大石头,喘不过气,觉得全世界都灰蒙蒙的,没意思透了。

朋友来看我,吓了一跳:“你咋瘦成这样?眼圈黑得像熊猫,跟被人打了似的。”

我想跟她说法喜寺的事,可话到嘴边,又说不出来,好像说了就会有更可怕的事发生。

就这样熬了两周。我瘦了快十斤,眼窝深陷,脸色惨白,每天晚上瞪着天花板到天亮,白天就浑浑噩噩地躺着,像个活死人。妈急得掉眼泪,带我去医院查了好几次,抽血、做ct,结果都正常,医生说可能是焦虑症,开了堆药,吃了也没用。

“要不……找陈师傅看看?”妈犹豫了很久,才跟我爸说。

陈师傅是邻村的一个老太太,据说懂些“阴阳”,以前谁家孩子“掉了魂”,都找她叫回来。我爸本来不信这些,可看着我这副样子,也只能点头:“试试吧,死马当活马医。”

陈师傅来那天,穿着件藏青色的褂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她没看我,先绕着屋子走了一圈,鼻子嗅了嗅,然后坐在我对面,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半天。

“魂丢了。”她慢悠悠地说,声音沙哑,“锁在庙里了。”

“庙里?”妈吃了一惊,“法喜寺?”

陈师傅点点头:“你去了不该去的地方,被‘那边’的人扣住了。她留了点东西在你身上,你的魂就跟着她走了,没回来。”

“谁?”我终于开了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。

“一个年轻姑娘,”陈师傅闭着眼睛,好像在“看”什么,“在庙里待了很久,太孤单了,看见你,就想留你陪她。”

沈曼?

我心里猛地一沉,那个二十五岁的灵位,那个没有照片的牌位。

“能弄回来不?”爸急了。

“能,”陈师傅睁开眼,“得再去一趟法喜寺,把魂叫回来。但得她愿意放才行。”

她从布包里掏出个小小的红布包,递给我妈:“里面是五谷杂粮,去了那间屋子,在她灵位前撒一点,说‘我要走了,你别留我’,然后赶紧出来,别回头。”

红布包沉甸甸的,摸起来硌手。

“记住,”陈师傅又叮嘱,“撒完就走,别跟她说话,别多看她,不然她舍不得放。”

第二天一早,爸开车带我去法喜寺。一路上,我没说话,看着窗外掠过的树,心里像揣了只兔子,怦怦直跳。既怕去了没用,又怕……真的再见到“沈曼”。

到寺庙时,还是老样子,红墙黄瓦,香客往来。可我觉得空气里的梵音变了,不再是嗡嗡的暖,而是带着点凉,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哭。

爸陪着我,往寺庙深处走。绕到那片银杏院时,我脚步顿了顿,不敢往前走。那间灵位房的木门,还虚掩着,红布还在晃。

“去吧。”爸拍了拍我的背,声音有点抖,“我在门口等你。”

我攥紧手里的红布包,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门。

还是那股凉气,还是那片昏暗,还是密密麻麻的灵位和豆大的长明灯。

我没敢抬头,低着头,凭着记忆往最里面走。脚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“咚咚”的响,在这寂静的屋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
找到了。

那个新灵位,“沈曼之位”,还是孤零零地立在那儿。前面的长明灯,火苗比上次更旺了点,好像在欢迎我。

我哆嗦着打开红布包,把五谷杂粮往灵位前一撒。小米、红豆、绿豆……落在灵位前的托盘里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

“我要走了,你别留我。”我照着陈师傅的话说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说完转身就跑。

跑到门口时,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
就在我回头的瞬间,好像看见那个灵位后面,站着个模糊的影子,穿着白裙子,长发垂到肩膀,正对着我,慢慢地、慢慢地挥手。

“别看!”爸在门口喊,一把拽住我的胳膊,把我拉了出去。

“砰”的一声,木门被爸关上了。

阳光重新照在身上,暖得有点烫。我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心脏快要跳出来了。手里的红布包空了,布角被汗水浸湿,皱巴巴的。

“走,回家。”爸拽着我,脚步飞快,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。

下山的路上,我坐在车里,突然觉得眼皮打架,前所未有的困。靠在椅背上,没一会儿就睡着了。

这一觉,睡得特别沉,没有梦,没有灵位,只有暖烘烘的黑。

再次醒来,是在家里的床上,天已经黑了。妈坐在床边,见我醒了,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:“你可醒了!睡了一天了!”

我坐起来,伸了个懒腰,骨头缝里发出“咔咔”的响,浑身舒坦得像泡了个热水澡。

“饿不饿?”妈问。

“饿。”我摸了摸肚子,是真的饿了,想喝粥,想吃咸菜,想啃馒头。

那天晚上,我喝了两碗粥,吃了半个馒头,然后倒头就睡,一夜无梦,直到第二天早上被阳光晒醒。

眼睛不酸了,不想哭了,心里那块大石头好像被搬走了,空荡荡的,却很轻松。

真的好了。

后来,我再也没去过法喜寺。朋友约了好几次,说要去求姻缘,我都没去。不是怕,是觉得……不该再去打扰了。

陈师傅说,沈曼是四年前去世的,出车祸死的,还没结婚,父母把她的灵位安在法喜寺,想让她离佛祖近点,能早点往生。可她太年轻,太孤单,总盼着有人能跟她说说话,正好那天我被“引”过去,她就舍不得放我走了。

“她不是坏的,就是太寂寞了。”陈师傅说,“你跟她说了要走,她就放你了,是个好姑娘。”

去年秋天,我去杭州出差,路过法喜寺所在的山脚下。桂花开得正盛,空气里飘着甜香。我没上山,就在山脚下的小店买了串素面,坐在银杏树下吃。

风吹过,银杏叶簌簌往下掉,落在我的碗里。我挑出来,夹在书里当书签。

回家后,整理书时,那片银杏叶掉了出来。叶子背面,好像有淡淡的字迹,不是用笔写的,是那种……像泪痕一样的印子,歪歪扭扭的,像个“谢”字。

我愣了半天,把银杏叶重新夹回书里,轻轻拍了拍。

或许是巧合,或许不是。

或许,那个在灵位房里挥别的白裙姑娘,真的想跟我说声谢谢。谢谢我去看了她,谢谢我跟她说了再见。

有些牵挂,不是恶意的纠缠,只是孤单太久,想抓住点什么,想知道这世上,还有人记得自己。

就像那间灵位房里的长明灯,哪怕火苗再小,也想一直亮着,照亮自己的名字,等着某个偶然闯入的人,多看一眼,多停一秒。

至于我丢在那儿的“魂”,或许并没有真的回来,而是变成了那盏长明灯里的一点火苗,替我,陪着那个叫沈曼的姑娘,在寂静的灵位房里,在漫长的岁月里,不再孤单。

风吹过窗台,书里的银杏叶轻轻晃了一下,像有人在跟我说:

别担心,我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