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玉柱回到毓庆宫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他把那篓炭在廊下放好,又亲自盯着两个小太监抬进后头小库房,仔细嘱咐了一句“搁在干燥处,别挨着墙根”,这才拍了拍袖口沾的灰,轻手轻脚往东次间去。
胤礽正靠坐在窗边,手里捧着一卷书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:“送过去了?”
“送过去了。”
何玉柱躬身,“药箱和字条,大阿哥都收了。”
“那炭呢?”
何玉柱斟酌了一下措辞:“大阿哥说,两篓炭,他留一篓,另一篓……让奴才给您送回来。”
胤礽翻书的手停了一下,半晌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何柱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这话,怕是还没说完吧。”
何玉柱干笑了一声:“殿下明鉴。大阿哥他……大阿哥还说,让奴才给您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何玉柱犹豫了一瞬,到底没敢瞒,心一横,低着头把话原样倒了出来:“大阿哥原话是——‘你跟保成说,药箱我收了。炭我留一篓。
剩下这篓,他要是再退回来,我明儿就睡他毓庆宫的廊下,让他自己看着办。’”
胤礽听完,先是怔了一下,随即无奈地笑了笑。
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,像冬日窗纸上洇开的一小片暖光,不浓不淡,却把满室昏昏的暮色都照亮了几分。
“他真是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没把后半句说下去,只余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何玉柱还垂手站在一旁,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被说一通的准备。
毕竟这事说破天也是他差事没办利索——让送两篓炭过去,结果又原样抬回一篓,传出去像什么话。
“殿下,奴才这事办得……不够周全。”
胤礽靠在窗边的软榻上,手里那卷书已经合上了,搁在膝头。
他转过头来,看着何玉柱,目光温温的。
“何柱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这事不怪你。”
何玉柱一愣,抬起头来,正对上自家主子那双平静而柔和的眼睛。
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,廊下刚点了灯,昏黄的光从帘子外头漏进来,在胤礽脸上笼了一层淡金。
“大哥那个人,”
胤礽说,“他认定了的事,别说是你,就是皇阿玛亲自去劝,他也未必肯改。
你今日能把药箱送过去,把话带到,已经是尽了本分了。”
何玉柱张了张嘴:“可那炭……到底还是退回了一篓。奴才没能劝住大阿哥,让他把两篓都收下。差事办成这样,奴才心里……”
“觉得自己没办好?”
何玉柱没敢抬头,只低低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胤礽转过头来,看着他:“何柱,你今日去送炭,结果如何?”
“结果……”
何玉柱顿了顿,“大阿哥收下了药箱,留下了一篓炭,另一篓让奴才带回来了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把话带到?”
“带到了。”
“有没有误事?”
“不曾误事。”
“那你在自责什么呢?”
何玉柱张了张嘴,半晌才低声道:“奴才觉得自己……该把另一篓炭也留下的。”
胤礽轻轻摇了摇头:“今日你去送炭,大哥愿意收下药箱、留下那篓炭,已经是你的本事。
若换一个生面孔去,别说炭了,怕是连那扇门都进不去。”
“同一件事,该做的你做了,该带到的你带到了。
换一个人去,也只能做到这一步。
既然结果已然如此,那便不是你的差池,是这件事本身,就只能走到这里。”
何玉柱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站在那儿,只觉得胸腔里那点盘旋了半日的闷气,被自家主子这几句话轻轻拨开了,像檐角的冰棱被日光一晒,不知不觉就化了。
他低头站了一会儿,再抬起头时,眼眶有些发烫,但到底没让泪落下来,只重重应了一声:“奴才……明白了。”
胤礽没有催他,也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,只是重新把膝上那卷书拿起来,翻开。
指尖在纸页上慢慢摩挲了一下,像是翻到了刚才看的那一页,可目光分明还落在何玉柱身上。
*
暖阁里静下来,只有炭火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响。
外头廊下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小了,窗纸不再簌簌地颤,帘子也安静地垂着。
就在这时,帘子从外头被人轻轻掀开一角。
一个小宫女端着托盘侧身进来,步子放得极轻,鞋底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她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,梳着双丫髻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袄,脸上还带着几分没退干净的稚气。
托盘上放着一碗姜茶、一只铜汤婆子,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只半大的食盒。
食盒不大,是攒红漆的,盖子上落了几点雪水,像是刚从外头提进来的。
她进门后先站定了,等眼睛适应了屋里暖融融的光线,才轻手轻脚走到近前,把托盘搁在案角,又将食盒放在桌边,最后双手捧着那只铜汤婆子,小心地放到何玉柱手边。
“何公公,”她声音小小的,“这是殿下吩咐给您备的。”
何玉柱一愣,低头看着那只汤婆子。铜面擦得锃亮,套着一层厚棉布套,手贴上去,暖意隔着布料透过来,温温热热的,像是刚从炉子上取下来不久。
他抬起头,看向胤礽。
胤礽正低头翻着书,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,可那翻书的手分明慢了半拍。
“殿下,这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
胤礽没抬头,语气里却带着一点不容推辞的意思,“你从大哥那儿回来,一路上又是风又是雪的。先把姜茶喝了,暖暖再走。”
何玉柱低头看着那只汤婆子,又看了看案上那碗姜茶。
碗是普通的白瓷碗,姜茶汤色深褐,表面浮着两片薄薄的姜片,还卧着两颗圆润的红枣,热气袅袅地往上冒,带着一股极清冽的辛香,混着枣的甜气,在暖阁里慢慢散开。
小宫女在一旁轻声道:“何公公,这姜茶是殿下特意吩咐小厨房单熬的,用的是老姜,加了两颗红枣。殿下说您喝了暖胃。”
何玉柱喉头动了动,捧着汤婆子,半晌没说出话来。
胤礽翻了一页书,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:“先吃面,再吃点心。面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何玉柱这才把目光移向那只食盒。
他伸手揭开盒盖,热气一下子涌出来,在盒口凝成一小团白雾,又很快散开。
食盒里头分了三层。
最上层是一碗热汤面。
面是细面,卧在清亮的鸡汤里,汤面上浮着几片薄薄的冬笋和几缕火腿丝,汤色金黄澄澈,不见半点油花,香气清鲜,一点不腻。
中间一层是一碟枣泥糕、两块葱油饼。
枣泥糕还温着,糕体松软,表面压着细细的纹路,枣泥的甜香混着面香,热腾腾地往鼻子里钻。
葱油饼烙得两面金黄,边角微微焦脆,一掰就能掉渣。
最下层是一小碟卤牛肉、一碟腌萝卜丝、半碗热粥。
卤牛肉切得极薄,码得整整齐齐,酱色透亮,连着筋的部位泛着胶质的润光。
腌萝卜丝是细丝,拌了一点香醋,脆生生的,在灯下泛着水光。
粥是小米粥,稠稠的,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米油。
何玉柱看着这一食盒的东西,捧着汤婆子的手收紧了些。
“殿下……”
“吃吧。”
胤礽这才抬眼看他,目光温温的,像炭火映在墙上的光,“你从大哥那儿回来,方才又说了半天话,饭还没顾上吃。先把面吃了,姜茶喝着,其他的慢慢来。”
何玉柱没再推辞。
他在墙角的小杌子上坐下来,先端起那碗汤面。
面还烫着,他低头吹了吹,挑起一箸送进嘴里。
面条细而筋道,鸡汤鲜而不腻,冬笋脆嫩,火腿丝咸香,一口下去,热流从舌尖一路往下淌,把赶路时灌进肚子里的寒气一点一点揉开了。
他又喝了一口汤。
鸡汤的鲜在舌根慢慢化开,清清亮亮的,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,整个人都舒展开了。
吃了小半碗面,他才拿起那碗姜茶,啜了一口。
老姜的辛味很足,不冲,带着红枣的甜,暖暖地熨着喉咙。
然后是葱油饼。饼还热着,一咬下去,外头酥脆,里头软韧,葱香混着油香,在嘴里慢慢散开。
他吃得慢,一口面,一口茶,一口饼,偶尔夹一筷子卤牛肉,就着腌萝卜丝。
*
不多时,面见了底,饼吃去了半块,粥也喝了小半碗。
等他把碗筷搁下,食盒盖好,重新坐直了身子,胤礽才合上书,抬起眼来。
“吃好了?”
“吃好了。”何玉柱点头,“奴才谢殿下赏。”
“吃饱了就早点回去歇着。”
胤礽看着他,声音不高不低,温温的,“今晚外头还冷,路上把汤婆子揣着,别撒手。”
何玉柱应了一声,捧着那只汤婆子站起身来。
他走到帘子前,又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胤礽已经重新拿起了书,靠在软枕上,就着案头的一盏灯,安安静静地看着。
灯影落在他侧脸上,把那清隽的轮廓描得柔和而分明,像一幅被灯火慢慢洇开的画。
何玉柱没有再多说什么,弯腰行了个礼,掀帘出去了。
*
帘子落下,遮住了外头灌进来的那点风。
胤礽翻了一页书,目光停在字上,过了好一会儿,嘴角才轻轻弯了一下。
那笑意不浓,浅浅的,像落在水面上的一小片月光,又被风吹开了。
*
外头的廊下,何玉柱裹紧了身上的棉袍,把汤婆子揣在怀里,一步一步沿着宫道往回走。
雪后初晴的夜空里,星星冻得像碎冰,一颗一颗钉在天幕上,透着冷光。
呼出的气在灯影里凝成一团白雾,又慢慢散开。
他走得很慢,步子却比来时稳当了许多,怀里那只汤婆子温温热热的,贴着胸口,把整颗心都烘得暖融融的。
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时,他把汤婆子从怀里取出来,放在枕边。
铜面还带着余温,在烛光下的屋里泛着暖融融的光。
他没有立刻熄灯,坐在床沿上,对着那点光发了会儿呆。
然后轻轻吹熄了灯。
黑暗中,那只汤婆子的余温从枕边缓缓弥散开来,像一双手,轻轻拢着他,把他送进了梦乡。
*
与此同时,东暖阁里。
胤礽把那卷书翻了最后几页,合上,搁在案角。
他往枕上靠了靠,目光落在南窗上。
窗纸被外头的星光映得微微发白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新雪。
他看了一会儿,慢慢阖上眼。
炭火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烧着,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哔剥,像有人隔着夜色,轻轻替这满屋的安静打着拍子。
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晃了一下,光影在窗纸上摇了摇,又稳住了。
雪后的紫禁城,在这深夜里静得只剩风声、檐下偶尔滴落的水声,和远远传来的更鼓声。
更鼓敲过三更。
守夜的宫人轻手轻脚在廊下走动,鞋底垫着软布,踩着地砖几乎没有声音。
后头小厨房里,灶上还温着一壶水,木盖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被灶膛里的余烬烘得缓缓冒气。
*
第二日一早,天还没亮透,何玉柱就醒了。
他翻身坐起来,先去摸了摸枕边那只汤婆子——铜面已经凉透了,可昨夜的暖意似乎还留在枕上,淡淡的,像一点化不开的余温。
他把汤婆子收好,洗漱更衣,推门出去。
外头雪后的清晨冷得刺骨,一呼一吸都是白气。
他缩着脖子沿着廊下快步往东暖阁走,走到半路,远远看见前头有个小太监正端着什么东西从乾清宫的方向过来。
走近了才看清,是梁九功手下的小徒弟,叫福儿。
福儿手里捧着一只漆盒,见了何玉柱,忙站住行礼:“何公公早。”
“这是往哪儿去?”
“去上书房。梁爷爷让奴才给几位小阿哥送些点过去。说昨儿夜里下雪,几位小阿哥又闹腾得晚,怕今早起不来,空了肚子。”
何玉柱笑了笑:“有劳了。”
“何公公,”
福儿又往前凑了半步,压低声音,“今儿皇上一早就醒了,在暖阁里看了会折子,后来问了梁爷爷一句——说太子殿下昨夜歇得可好。”
何玉柱一愣:“那梁爷爷怎么答的?”
“梁爷爷说,昨儿大阿哥来了一趟,后来又送了些东西,殿下用了点姜茶,看了一会子书,便歇下了。
听那边守夜的公公说,睡得安稳,没起夜。”
福儿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皇上听完,就没再问别的了。”
何玉柱点点头,没有说话,可心里那点揣了一夜的暖意,又往下沉了沉,沉到了心坎最深处。
他辞了福儿,继续往东暖阁走,脚步比方才轻了几分。
*
进了暖阁的院子,小厨房的烟囱已经冒起了细细的炊烟,给殿下备早膳的动静从里面隐隐传来,锅勺轻碰,米粥咕嘟,一点一点把清早的寒气烘开了。
何玉柱在门口站了站,把身上的寒气抖落净了,才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。
里间,胤礽已经醒了。
他半靠在榻上,披着那件月白的锦袍,乌发散在肩后,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牛乳茶,正慢慢喝着。
南窗半开着一条缝,外头雪后初晴的天光漏进来,在案角铺开薄薄一层亮。
“殿下醒了。”何玉柱走到榻边,躬身行礼。
“嗯。”胤礽放下茶盏,看了他一眼,“昨夜歇得好?”
“托殿下的福,睡得极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胤礽点了点头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像是确认了什么,才收回去,重新端起那盏牛乳茶。
“今儿天晴了。”他说。
“是,日头出来得早,廊下的雪化了不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