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如雪站在厨房边上,手里忙活着烤肉。
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居家服,腹部微微隆起,手里拿着长柄夹子,正在铁板上翻动着厚切的肉片。
听到脚步声,她没有回头,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,声音轻快而带着几分调侃。
“现在我背后的老公,是虫群的大主宰呢~还是我孩子的父亲呢~”
说完,回头笑眯眯的看着进入房间的任进。
他压低头,进入房间内,嗅到空气中飘荡的饭菜芳香,任进的暴戾和虫群的气势少了几分。
他看着江如雪的身影,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,走到她的背后。
“是我。”
任进轻声说道,随后搂住她的蜂腰。
江如雪信任的闭着眼往后依靠,任进将紧实的胸膛贴在她的背后。
这一刻仿佛只属于他们彼此,连虫群都被他们抛之脑后。
“你肯定很饿了,我给你准备了很多肉,咳咳....”
“虽然都是他们拿过来差不多做好的,但我还是在锅里给你热一下,你就当是我做的就好了。”
江如雪娇嗔的笑着说道,任进笑着点头,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腹,看着她将熟透的烤肉片放在锅上热了一番。
明明是无用功,拿起来就能吃,任进却依旧愿意陪着她,看着她“做饭”。
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温暖,江如雪的眼神里流露出欣慰和温柔,神往的低着头,拿着烤肉夹子的手也停下。
意识到江如雪不再动弹,任进疑惑的将头搭在她的肩膀上,歪着头看着她。
“怎么了?”
任进轻声问道,生怕打扰此刻只属于彼此的宁静。
“没什么,只是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。”
江如雪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有些飘忽。
“你....你可能不记得了,以前我怀着繁雪的时候,你也会这么看着我做饭。”
“站在我后面,抱着我,一边摸着在我肚子里的小繁雪,一边和我聊天、诉苦,讲述今天一整天在外面发生的糟心事。”
江如雪的语气舒缓,双手覆盖在任进的手背上,指尖轻轻揉捏着他的手指,引导着他的手掌绕着自己的小腹缓缓移动。
随后,她将头放松地靠在他的肩膀上,仰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任进的脸庞。
然而,在那双原本充满爱意的眼眸深处,此刻却浮现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挣扎与痛苦。
“你还....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?”
她试探性地问道,声音微颤。
任进深深的看着她,无奈的一笑。
“是你之前说过的生日吗?”
“还是什么纪念日吗?”
“我对地球上的时间记得不是很清楚,你可以提前提醒我的。”
任进温柔的说道。
但江如雪的表情并没有因此回转,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痛了一般,变得更加痛苦。
她死死地咬着下唇,似乎在极力忍耐着即将决堤的哭意。
这让任进有些紧张,连忙继续询问。
“你觉得以前的回忆更好吗?”
听到询问,江如雪第一时间没有回答,沉默了一会。
随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再次抬起头,微微摇头。
“当然不是啦,我还是挺现实的,那个时候我们都在为这个家努力,你每天都去上班,加班也很多,我也有自己的工作,只有晚上才能靠在一起。”
她虽然在笑着讲述曾经的故事,试图营造出一种轻松的氛围,但那扭曲的表情和通红的眼眶却出卖了她内心的剧痛。
这让任进更加疑惑。
他不懂人类的情感,所以更喜欢去观察人类的表情,来判断他们的表情。
所以他选择聆听,没有继续逼问刚才江如雪的异样。
“现在,我每天都可以和你在一起,什么时候,什么地点都可以。”
“不需要为生活奔波,因为我的男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,把我和孩子保护得很好。”
“我只是感慨,可惜小繁雪没有办法享受到现在的幸福时光了。”
提到“小繁雪”这个名字时,江如雪的声音明显颤抖了一下,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悲伤。
江如雪微微有些失落的说道,任进听了后微微点头。
等她彻底沉默,不再继续说下去,任进才打算继续开口。
“那刚才是什么日子....”
“所以之前的事情你答应吗?”
江如雪突然吸了吸鼻子,打断了他的话。
她看着任进,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。
任进缓缓松开手,表情变得有些不舒服。
那种温馨的氛围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“你还执着于那件事情吗?”
任进微微蹙眉地问道。
江如雪的表情显得有些委屈,她咬着嘴唇,看着任进,忍着哭意点了点头。
“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。”
“我想听见你说我们的孩子叫任繁雪,而不是什么凯维蓝。”
“我要你给她取繁雪的名字,不是虫群的名字。”
江如雪声音有些哽咽的、倔强的说道。
任进顿时无奈的叹息,松开手转过身走向沙发。
来到沙发前,叹息着撑着膝盖,坐在沙发上,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我和你说过这件事,不行。”
任进的声音低沉,不容置疑。
“我是虫群的大主宰,我只会给虫群命名,而能得到我命名的虫群,从宇宙亘古诞生之初,到虫群永恒的未来,都只有四人。”
“给予凯维蓝的称谓作为这个子嗣的赏赐,实际上已经是作为主宰的屈尊和让步。”
“子嗣的虫群语名称应该是你来命名,如果是我来命名,那么在虫群内的地位,凯维蓝就会和你持平,甚至凌驾于所有普通虫群之上。”
“你要明白,在虫群文明里,赐名权是一个很重要的事情,虫群语的称谓来源,代表着这只虫群在文明内的地位高低,以及它未来的进化路径。”
任进顿了顿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和轻微的恼怒。
“更何况,你是要我给她人类语的名字,难道你要让我亲口承认,我的纯血子嗣,是人类吗?”
任进皱着眉头,头也不回的反问道。
江如雪红肿着眼,站在厨房边上一动不动。
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任进。
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良久,任进无奈地回头,却发现她还是红着眼站在那看着自己。
那眼神里没有妥协,只有越来越深的绝望。
任进压着内心逐渐升腾的不满,再次起身走了过来。
他来到江如雪的身边,打算伸出手抱住她,试图用肢体接触来缓和气氛,就像刚才那样。
但江如雪却抽泣着后退一步,躲开了他的手。
“任繁雪。”
“说出来!”
她死死地盯着任进,声音颤抖却字字铿锵。
任进的脸颊微微僵硬,那是咬肌紧绷导致的肌肉反应。
他的耐心正在被一点点消磨殆尽。
“不。”
任进同样倔强的拒绝,江如雪红着眼,直勾勾地盯着任进,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。
随后,她猛地扬起手,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烤肉夹子狠狠地摔在地上。
当啷。
金属撞击瓷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看着江如雪竟然拿东西摔自己,这让任进的怒火瞬间腾升。
作为虫群的主宰,他的尊严不容挑衅,哪怕是来自他的妻子。
一股暴虐的气息从他体内溢出,周围的温度骤降,灯光似乎都闪烁了一下。
但一瞬间,他就强行压制住了这股怒火。
“你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这件事情?”
“我赐予孩子虫群语名称,你赐予孩子人类语名字,这有什么区别?”
“一定要是任繁雪?我虽然不了解人类文明对于父赐子姓的执着和观念,但我明白一件事情,那就是你口中的那个任繁雪已经死了。”
任进一字一顿地说道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,重重地砸在江如雪的心上。
江如雪顿时目光颤抖的僵在原地,不敢置信的看着任进。
“你....”
“你说什么?”
江如雪不敢相信的看着任进反问道,声线的颤抖已经可以用破碎不堪来形容。
任进咬了咬牙,面露愤怒的继续回应。
“我说....任繁雪已经死了!”
“那是一个意外,是一场悲剧,但它已经发生了!”
“而你肚子里的孩子,是新的生命,是凯维蓝,是虫群的未来!”
“她不是任繁雪的替代品,她不需要背负一个死人的名字!”
任进刚要继续说什么,就看到江如雪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般摇摇欲坠。
这让任进的心脏猛地一紧,下意识的把接下来要说的更伤人的话憋了回去。
他无奈的叹息,心中的怒火在这一刻瞬间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慌乱。
“虫群文明里没有死亡的定义。”
任进放缓了语气,试图解释。
“但我已经足够了解死亡。”
“在人类的认知里,死亡代表永恒的逝去。”
“而小繁雪死的时候,还不是虫群,我那个时候更不是虫群的主宰,所以我没有办法将其复活。”
“这是事实,无论你怎么哭闹,事实都不会改变。”
他困惑地看着江如雪,眉头紧锁。
“我很不理解,陈峰死去的时候,是你劝说我向前看。”
“是你安慰我,人终有一死,这就是生命的脆弱。”
“可为什么现在,你无法理解你自己教过我的知识呢?为什么你要沉溺在过去无法自拔?”
任进疑惑的问道。
江如雪的身体微微颤抖着,她用一种让任进极度厌恶、却又让他感到心惊的眼神看着自己。
那是对自己失望透顶的目光,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绝望。
她的嘴唇轻轻颤抖、痉挛,张开又闭合,最终只是含着泪苦涩一笑,那笑容比哭还要令人心碎。
“你以为,我想把繁雪复活吗?”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小繁雪已经死了吗?!”
她猛地向前一步,指着任进的鼻子,情绪彻底爆发。
“任繁雪是我的孩子,我是她的母亲!”
“但她也是你的孩子!你是她的父亲!!”
“你凭什么能....你为什么会忘记她呢....”
江如雪忍不住捂着嘴痛哭出声,那哭声撕心裂肺,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控。
面对质问,这让任进更加纠结,大脑彻底宕机。
他所接受的人类文明知识,他在江如雪这里学习到的关于爱、关于家庭、关于记忆的东西,和面前发生的一切完全背道而驰。
在他的逻辑里,逝者已矣,生者如斯,专注于新的生命才是最优解。
但在江如雪的世界里,遗忘等同于背叛,改名等同于抹杀。
这完全不合理。
任进不会撒谎,这间接隐喻了任进的脑子很直,至少在情感这方面,他不会绕弯。
我恨你,我就是恨你。
我爱你,我就是爱你。
又爱又恨?任进没有这样的情感。
或许有,是王波,也是之前的程安昕。
但他还不理解这种复杂交织的情绪。
所以他现在千万分不解。
于是只能用别的情绪来掩盖这种不解。
因为虫群的大主宰,虫群文明的庇护神明,不会承认错误,更不会表露出自己的弱点和缺陷。
“她死了。”
任进再次重复,语气冰冷而严肃,试图终结这场争论。
“任繁雪,已经死了。”
“你肚子里的孩子,叫凯维蓝,她没有人类的名字。”
“这件事到此为止。”
任进严肃的说道。
江如雪看着任进,眼神里汇聚了悲伤、失望、还有滔天的怒气。
这三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股可怕的执念。
随后,她猛然抬起手,用尽全身力气,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任进的脸上。
啪——!
一声脆响,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。
这一巴掌并不重,以任进现在的肉体强度,甚至连皮肤都没有红一下。
但是,这一巴掌的意义,却远超物理层面。
在这一瞬间,虫群意识网络内,彻底安静了。
那不是普通的安静,而是死寂。
每一只虫群的心脏,都在这一瞬间骤停。
无论是正在巡逻的犬虫,还是天空之上飞舞的飞龙虫。
所有的虫群单位都在同一时刻,感受到了来自主宰意志的剧烈波动。
随后是极度的恐惧。
还有暴怒。
对虫群的大主宰出手?
此乃必死的死罪。
任进其实反应过来了,他现在的数值和力量,不可能反应不过来江如雪的巴掌。
他只是不敢相信。
“你....?”
任进看着她,表情充满了不敢相信的神色。
但江如雪的目光和面孔没有任何悔改的意思,更没有害怕和恐惧。
这甚至让任进没有给她任何台阶下的可能和机会。
“我们的孩子叫任繁雪。”
江如雪一字一顿地说道,声音不大。
“我不要虫群语的名字。”
“我不要她叫凯维蓝。”
“我要你亲口说出来。”
“你不答应,我就和你离婚。”
江如雪决绝的、倔强的说道。
这让任进的心脏猛地一紧,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席卷全身。
这是什么?
恐慌?
还是畏惧?
就在这时,江如雪猛然浑身一抖。
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她吃疼地捂住小腹,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。
她肚子里的孩子开始剧烈地移动,甚至可以说是撞击。
那股力量之大,让江如雪根本站立不稳,她痛苦地扶着桌子,双腿一软,跪倒在地上。
这个时候,任进才彻底从懵逼状态回过神来,猩红色的瞳孔猛然间在虫群意识网络内睁开。
这瞬间让全体虫群静止在原地。
我们此刻,将视野放大到整个q市。
原本井然有序的城市街道瞬间陷入了混乱。
所有的虫群单位,无论正在做什么,都在同一时刻调转了方向,朝着任进所在的别墅疯狂冲来。
主宰母巢庞大的躯体已经站了起来,将巨大的触手悬停在别墅的头顶。
上百米宽度,遮天蔽日的巨大触手,下一秒,就会把这里夷为平地。
每一只虫群,都极致暴怒、失控的想要冲过来。
打算将江如雪撕成碎片。
其中,甚至包括了陈峰的身影。
能在这种情况下控制住自己的虫群屈指可数,而他们每个,此刻都面色苍白的倒在地上,挣扎着勉强抵抗本能。
“【主宰虫语】滚!”
任进潜意识里下达了一道震彻灵魂的命令。
“【虫群语】全滚!谁敢靠近一步,就死!”
这道命令通过意识网络直接轰击在每一只虫群的大脑中。
任进低头,看着跪在地上、捂着肚子痛苦呻吟的江如雪。
她肚子里的子嗣,似乎也感受到了父亲的暴怒,停止了剧烈的动静,此刻恢复了些许平静,但江如雪的状态依然糟糕。
江如雪跪在地上,更加委屈的抬起头看着任进。
头发凌乱,额头渗透白汗丝,显得无比憔悴。
眼神里的失望更甚。
“这是虫群的本能,不是我的....”
任进刚打算解释,声音有些干涩。
他想告诉她,刚才那一瞬间的杀意并非出自他的本心,而是虫群集体的应激反应。
“任进。”
江如雪打断了他,声音虚弱却清晰。
她艰难地撑着地面,试图站起来,但双腿发软,只能半跪着看着他。
“我一直都爱你。”
“但我现在....不知道你还爱不爱我。”
“你究竟是把我当成你的妻子,你孩子的母亲。”
“还是当成了一个你的收藏品?”
江如雪看着任进轻声问道。
这个问题,直接让任进愣在原地。
一时间语塞,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
暴虐虫群主宰,没有末日前任进的记忆。
爱上了江如雪的那个人格,终究是人性。
哪怕现在的暴虐,已经改变了对江如雪的看法,承认了每个人格都是任进,都会爱上江如雪。
但他对于江如雪的情感,究竟是爱,还是对于收藏品的容忍呢?
看着任进的呆滞,江如雪更加痛苦。
“今天是什么日子啊....说啊(哭音)。”
“你说啊!!”
“你不能忘啊!不能忘啊!”
江如雪哭泣着拍打任进的胸口,却拒绝让任进拥抱自己。
这让任进的认知开始崩塌。
明明自己了解的事情,是妻子感到没有安全感哭泣的时候去抱住她。
她明明在哭,明明很悲伤,明明在生气的拍打自己,却为什么又拒绝自己去拥抱她?
所以不是哭的时候抱她?
所以拥抱不是缓解痛苦情绪的行为?
所以今天是什么日子?她为什么这么生气于自己忘记?
所以为什么江如雪一定要让肚子里的孩子叫任繁雪,为什么她不能自己给孩子取名,非要让自己亲口说出来?
任进拥有无穷数值的智力。
目的是为了服务于虫群意识网络这个庞大的意识集合体。
可他不理解现在发生的一切。
他在回忆自己曾经拥有的所有记忆,轮回前和轮回后。
但没有能让他解决现在矛盾的记忆。
爱?
什么是爱?
难道爱不是为她献上一切,满足她的一切愿望吗?
爱不应该是相互的吗?她不是虫群吗?
她为什么不理解自己不能给凯维蓝取名叫任繁雪呢?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打破虫群文明的规则呢?
任进此刻感觉到了痛苦。
极致的痛苦,实质性的痛苦。
他感觉自己的大脑犹如撕裂般的剧痛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把他撬开颅骨,碾碎大脑一样的剧痛。
“噢....”
任进难受的后退几步,捂着额头,扶着桌子痛苦的屈身单膝跪地。
江如雪愣了一下,随后下意识的站起来想要去扶任进。
任进伸出手,拦住打算靠近的江如雪,随后颤抖着喘息着。
目光对视江如雪的面孔良久。
随后直接无力的栽倒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