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总会霓虹招牌被撬下来的那个雨夜,会计哆嗦着报告银行催收贷款的电话记录。
合作了十五年的海鲜供货商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,最后传来忙音。
连那个总梳着油头的陈律师也突然“去欧洲度假”
了——护照倒是办得挺快。
第四日破晓时分,办公室落地窗外港口的货轮开始鸣笛。
崩牙驹按下号码的手指关节泛着青。”白警官。”
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,“让我跟黑仔荣碰个面。”
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哗啦声。”找那个草包有什么用?”
白德安的冷笑带着电流杂音,“动动脑子吧崩牙驹。
威利厅三楼,有人等你。
我们警队为了你这摊事加班半个月了,早点解决对大家都好。”
听筒从掌心滑落,撞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。
原来疼痛真的能让人学会弯腰——崩牙驹盯着自己颤抖的手掌想。
威利厅三楼的波斯地毯厚得能吞没脚步声。
阿华坐在整张犀牛皮鞣制的沙发里,紫砂壶悬在茶海上空顿了顿,琥珀色的茶汤划出一道弧线。”驹哥肯来喝茶了?”
他没抬眼,只将闻香杯在指间转了半圈,“但今天这泡老枞水仙,恐怕不合你胃口。”
“之前动你手下那件事,是我的人越了界。”
崩牙驹站在地毯中央,西装裤腿还在往下滴水——门外突然下了暴雨,“划条道出来吧,要怎样才收手?”
阿华终于抬起眼皮。
那双眼睛让崩牙驹想起小时候在渔市看见的死石斑鱼,玻璃珠似的瞳仁映不出光。”我们恒曜集团做正经生意的。”
他慢条斯理浇淋茶宠,“哪敢对号码帮发号施令?”
茶杯被震得跳起来。
崩牙驹按在茶几上的手背暴起蛛网般的青筋:“到底要什么?钱?码头?还是我这条命?”
紫砂壶盖轻轻合拢的咔嗒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阿华抽了张檀香木纸巾,一根根擦着手指:“驹哥,你还没弄明白——现在不是你给什么,而是你还能剩下什么。”
纸巾飘进鎏金痰盂时,他补了一句轻得像叹息的话:“不过说实在的,除了你那条命不值钱,别的我们倒都有兴趣收着。”
崩牙驹后退半步,皮鞋跟陷进地毯繁复的缠枝莲纹里。
窗外突然炸开惊雷,暴雨猛烈敲打着防弹玻璃幕墙,整座城市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流动的霓虹。
时针刚划过七点五十,威利厅顶层的私人空间里已经有人等候。
崭新的西装裹着紧绷的身体,古龙水也盖不住瞳孔里晃动的阴影。
他站在落地窗前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扣。
八点整,门被推开。
四个人无声地立在两侧,何曜宗从中间走进来,像切开一道暗流。”等久了。”
他伸出手,掌心干燥。
崩牙驹迎上去握住,触到一片冰凉的皮肤。”我也刚到。”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空气里。
红酒在高脚杯中旋出深红的涡流。
何曜宗坐下时,沙发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”听说最近日子不太平?”
汗珠从鬓角滑进衣领。”全靠何先生给条路走。”
“路都是自己挣的。”
何曜宗抿了一口酒,“能从街边混到这张赌台,你算个人物。”
崩牙驹的指节捏得发白。”之前是我不懂事。
号码帮愿意撤出所有码头生意,钻石厅的合同……明天就能送到您桌上。”
酒杯停在半空。”你觉得我缺一座厅吗?”
喉咙发干,崩牙驹张了张嘴,却挤不出声音。
“不过钱嘛,再多也不烫手。”
何曜宗忽然笑了。
他抬了抬食指,身后人抽出一副扑克牌,压在绒布桌面上。
“三张牌,比大小。
你赢,往事翻篇;我赢,按我的规矩来。”
崩牙驹眼底亮起一簇火。
他太熟悉这些纸片了——从十六岁在巷口用破木板搭的赌摊开始,它们就像长在他手上的第三层皮肤。
“何先生痛快。”
他几乎抢过那副牌。
洗牌时指尖掠过牌背的纹理,像抚过熟稔的旧路。
切牌,分牌,一套暗桩早已埋进流畅的动作里。
他的三张摊在灯下:十、钩、圈,顺子静静躺着。
何曜宗面前还盖着最后一张。
已翻开的两张——红心老,方块老,像两双猩红的眼睛。
“看来除非第三张也是,否则输定了。”
何曜宗用指节叩了叩那张未翻的牌面,“你觉得它是什么?”
崩牙驹的呼吸突然滞住了。
他明明记得自己塞进去的是一张散牌。
可此刻,更大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——无论底下是什么,从他嘴里吐出的答案,只能有一个。
衬衫黏在后背上,冷得像浸了冰水。
他盯着那张倒扣的牌,仿佛看见自己的舌头正在变成绞索。
何曜宗嘴角那抹弧度始终悬着,像用刻刀雕在脸上的。”牌桌最怕手抖。”
他声音轻得像在念咒。
崩牙驹的指尖触到牌角时泛起青白。
纸牌掀开的刹那,他脊椎窜过一道冰线——分明是梅花三点,可当他撞上何曜宗深不见底的眼眸,喉头竟涌上铁锈味。
“红桃……老。”
他听见自己喉管挤出嘶声,“何先生三张,通杀。”
何曜宗颌首的幅度精确得如同量角器。
崩牙驹后知后觉地摸到颈后冷汗——方才半只脚已踩进阴曹地府。
懂得何时该眼盲心瞎,倒是能换条活路。
“识相。”
何曜宗将散落的纸牌拢成齐整的一叠,“明早之前,号码帮所有生意撤干净,场子归水房打理。”
他顿了顿,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你嘛,订张去曼谷或温哥华的机票,就当退休疗养。”
崩牙驹瘫进椅背,仿佛被抽了脊梁的蛇。
牌局亮底这一刻他才恍悟,自己从来只是庄家指间的筹码。
“何生……”
“收声。”
何曜宗已立起身,慢条斯理地扣着西装纽扣,“今夜走,还能体面饮杯送行酒。
若非要留,当我没提过。”
他忽然俯身,手掌按在赌桌绒面上,“子弹可比骰子快得多,你说是吗?”
崩牙驹所有话头都噎在胸腔里。
他看清了对方镜片后一闪而过的冷光,那是屠夫掂量牲畜斤两的眼神。
钻石厅那场风波过去七十二小时,乌蝇颧骨上的瘀痕仍泛着青黄。
他立在威利厅三楼衣冠镜前,别扭地扯着新置办的西装领口——昂贵布料裹着的身子总觉着不属于自己,倒像套了层别人的皮。
“顶你个肺,穿成这鬼样怎同人倾生意?”
他烦躁地拽松领带结,后脑勺突然挨了记脆响。
阿华不知何时倚在门框边:“倾生意?你当自己仍是旺角话事人?”
他上前拍开乌蝇的手,三两下便束出工整的温莎结,“今日要会的是鹏城来的王老板,吉米哥搭的线,身家够买下半条弥敦道。”
贵宾厢房的冷气总是足得教人起鸡皮疙瘩。
乌蝇跟在阿华身后踏入时,察觉掌心渗出黏腻的汗。
过去十几年他靠拳脚与砍刀开道,如今欠下天文数字的债,倒要学着用笑脸同酒杯打交道。
水晶灯折射的光斑在牌桌跳跃。
三个中年男人正在轮转下注,筹码堆成小小的彩色丘陵。
“王老板今日手风顺得很呐。”
阿华的声线忽然抹了层蜜,他朝侍应生比了个手势,冰桶里立刻升起香槟瓶。”这位是我们新聘的客户主任,唤他乌蝇就得。”
乌蝇脖颈僵硬地微弯,瞥见主座梳油头的男人连睫毛都未颤动。
王总信手推出摞筹码:“加注五十个。”
右侧瘦长脸的男人忽然嗤笑出声:“华哥,如今叠码行当这般缺人?连街边飞仔都能当客户主任?”
空气骤然凝成胶状。
乌蝇觉着太阳穴突突狂跳,右手本能摸向腰侧——那里只剩平滑的西装布料。
阿华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他肩头,笑声却未断:“张生讲笑,乌蝇跟我十几年,最懂规矩。”
“哦?”
王总终于抬眼,目光像手术刀刮过乌蝇颧骨的瘀伤,“前几日钻石厅是不是有人搞事?”
他弹落烟灰,“我们生意人,最怕沾惹麻烦。”
乌蝇指甲陷进掌肉里。
晨早阿华的叮嘱在耳畔嗡嗡作响:赌桌就是金山,在这儿做事,就算被人啐面也要笑着抹净。
可当他看见姓张的又凑近王总耳语,喉头那股火还是窜了上来:“王老板若嫌我碍眼,我即刻消失!”
话脱口那瞬他便悔青了肠子。
王总面上笑意骤然冻结,阿华嘴角的弧度僵成石膏像。
三百秒后,两名黑衣侍者一左一右“陪”
着他穿过长廊,贵宾厢房的金色门缝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点灯光。
电梯金属壁上跳动的红光像心跳。
乌蝇盯着数字从“18”
翻到“28”
,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“华哥,刚才我……”
“那个姓王的指缝里漏一点,够威利厅吃三个月。”
阿华的声音轻得几乎被电梯运转声吞没,却让乌蝇后颈汗毛竖了起来。
顶层的门开了,走廊尽头办公室百叶窗合得严严实实。
西装外套被甩在真皮沙发上时带起一阵风。
水晶烟灰缸砸向墙壁的瞬间,乌蝇下意识闭眼——碎片溅上他裤脚,凉意透过布料刺进来。
“睁开!”
衣领猛地收紧,他被拽到墙前。
原先山水画的位置悬着一幅字,墨迹浓重得几乎要渗进宣纸纤维里,一个“忍”
字筋骨嶙峋。
阿华松开手,扯松领口:“当年曜叔在城寨茶楼被三把枪顶着太阳穴,还能笑着给狄秋斟普洱。”
窗外直升机轰鸣掠过,玻璃窗微微震颤。
乌蝇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的声音:“华哥,我又搞砸了。”
“有长进,至少知道认错了。”
冷笑声里,保险柜弹开。
一叠文件摔在桌面,纸页边缘刮过乌蝇手背。
他翻开第一页就僵住了。
鹏城那个张老板的履历密密麻麻,连某位情妇养在浅水湾的博美犬叫什么名字都标了红注。
“张升,姓王的表弟,专走泰国线。”
阿华指尖点在某行字上,“上个月刚给金湾公寓里那个跳芭蕾的买了辆保时捷。”
纸页又翻过一叠:“姓王的想拿金湾地皮,得找澳门立法会那个姓何的搭桥。”
乌蝇目光在字里行间穿梭,忽然懂了为什么老板总把最难啃的骨头扔给阿华。
那些他曾嗤之以鼻的弯弯绕绕,原来比刀锋更会割开东西。
“永利水舞间,今晚八点。”
阿华重新系紧领带结,袖扣反射冷光:“你还有六个钟头。”
霓虹亮起时,乌蝇站在永利皇宫喷泉池边,掌心两张票被汗浸得发软。
资料页在脑子里一帧帧翻:王太太年轻时跳《天鹅湖》扭伤过脚踝;张升对百合花粉会喘不过气;姓王的只认八二年波尔多左岸那几个酒庄。
喷泉即将喷发前七分钟,目标终于出现在拱廊下。
乌蝇迎上去,腰弯得比上次低三度:“王先生,午间是我失态。”
烫金请柬递出时,他补上半句:“莫斯科剧团下周五在澳门演《吉赛尔》,听说尊夫人最欣赏他们的首席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