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五日后,东兴商号天水分号挂牌成立。
开张这天,鞭炮炸了整整一个时辰,红纸屑铺了半条街。
铺子是三间打通的大店面,门口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,字迹遒劲,是叶展颜亲手写的。
柜台上摆着几匹新织的棉布,雪白雪白的,摸上去又细又软,比市面上最好的蜀锦也不差什么,价格却只有手工布的五成。
来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,有伸手摸的,有凑近了看的,有问价钱的,有掏银子买的,吵吵嚷嚷的,像一锅煮开了的粥。
头三天,生意好得吓人。
库存的五千匹布卖了精光,连样品都被抢走了。
老郑在长安的工坊日夜不停地赶工,织布机的咔嗒声从早响到晚,蒸汽机的轰隆声震得地面都在发抖,但还是供不上。
叶展颜站在分号二楼的窗前,看着楼下那条被百姓挤得水泄不通的街道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钱顺儿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一份刚统计出来的销售账目,声音都在抖:“督主,三天的流水,抵得上天水城所有布庄一个月的总和。”
叶展颜没说话,目光从街上收回来,落在对面那几家冷冷清清的布庄上。
那些铺子的门板还卸着,但里面一个客人都没有。
李家的掌柜站在门口,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,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。
“妈的,什么东兴西兴的,来了天水……都他娘的不兴!”
“呸,等着瞧吧,好戏才刚开始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没错,好戏确实刚开始。
不到半个月,天水城以及周边的布庄就倒了七八家,剩下的也是苟延残喘,门可罗雀。
织户们没了活计,拖家带口地涌到东兴商号门口,求着要进工坊干活。
叶展颜来者不拒,管吃管住,工钱比他们以前织布还高出一截。
有人感恩戴德,有人磕头谢恩,有人当场就穿上了东兴商号的号衣,站到了柜台后面当起了伙计。
但有人坐不住了。
陇西李氏、天水姜氏、武威张氏、金城王氏,四大家族的家主凑到了一起,关起门来商量了一整天。
出来的时候,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,像是吃了一肚子苍蝇。
这些人眼睛里的光变得又狠又冷,像恨不得把谁生吞活剥。
随即,他们先是从商业上下手。
布匹上干不过姓叶的,那就从粮食上做手脚吧。
四大家族联手压低粮价,想把东兴商号的粮行挤垮。
叶展颜不慌不忙,从扶桑调来一批低价大米,直接从码头运到天水,价格比本地粮还便宜两成。
四大家族的粮行撑了半个月,亏了上万两银子,不得不放弃。
粮食也干不过,那就又封锁原料吧。
棉花、生丝、染料,凡是东兴商号需要的,他们一律截留,不许卖给东兴商号。
叶展颜转头就派人去了西域,从疏勒、于阗那边运来上等的棉花,质量比本地的还好,价格还便宜。
四大家族的封锁成了笑话,囤积的原料砸在手里,又亏了一大笔。
正面干不过,他们又开始耍阴招。
派人混进东兴商号的工坊偷图纸,被老郑养的几条大狗咬得满院子跑,一个都没跑掉。
收买东厂的番子当内线,钱刚送出去,人就被抓了,关在内外候官府的大牢里,到现在还没放出来。
在路上设伏拦截东兴商号的运输队,结果有十三太保护航!
杀无名带人摸到伏击点后面,把几十个山匪堵在山沟里,一个都没跑掉,脑袋挂在路边示众,挂了整整一排。
他们又去煽动失业的织户闹事,说东兴商号的机器是“妖物”,用机器织出来的布“不吉利”,会招来灾祸。
叶展颜让人把蒸汽机搬到街上,当众演示。
烧水、冒气、转轮子、织布,百姓看得目瞪口呆。
有人拍手叫好,有人说“这东西真好”,有人当场就掏银子要买一台。
那几个被收买的织户还没来得及开口,就被旁边的人按住了,扭送到内外候官府,一审就全招了。
四大家族的家主坐在陇西李氏的祠堂里,一个个脸色铁青。
李家家主李崇岳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
但眼睛很亮,眼神充满了算计。
他坐在主位上,手里捏着一串佛珠,佛珠在他指间转来转去,转得很快,快得像他的心在跳。
“诸位,叶展颜这是要断咱们的根。”
他的声音很沉,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着。
“他在长安搞那一套,咱们管不着。”
“但在雍凉地面、在咱们的地盘上,不能由着他胡来。”
姜家家主姜伯庸,姜炜的伯父坐在旁边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他的手在桌上轻轻敲着,像是在犹豫什么。
“可是,咱们能用的法子都用了,哪样奏效了?跟他斗,斗不过。”
李崇岳的佛珠停了。
他看着姜伯庸,目光很深,表情非常凝重。
“斗不过,就不斗了?”
“等他把咱们的田产、商铺、祖宅都抄了,咱们连哭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“不反抗,那就是个死!”
祠堂里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,沙沙沙的。
张家的家主是个胖子,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,脸上的肉都在抖。
王家的家主是个瘦子,缩在角落里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咱们还有私兵,实在不行就……”
姜伯庸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听到这话,其他人的眼睛瞬间就亮了。
随即,开始有人顺着这个思路说了下去。
“四大家族的私兵加起来,少说也有三千人。”
“咱们装备不比东厂的差,人也都是见过血的。”
“再说了,咱们还可以找羌族、氐族的蛮夷佣兵助阵啊!”
“对,咱们凑个五六千人,趁夜把东兴商号的仓库和工坊围了,一把火烧了,把那些机器砸了,把那些工匠杀了。”
“叶展颜再厉害,手里没兵,他能拿咱们怎么办?”
姜伯庸闻言的脸色假装一变。
“这……这是造反!”
“不行啊,这可万万使不得啊!”
李崇岳闻言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眼中满是亢奋。
“什么造反?咱们是剿匪。”
“东兴商号勾结山匪,祸害地方,咱们替朝廷除害。”
“就算闹到京城去,咱们也有话说。”
祠堂里又安静了。
姜伯庸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过了很久,他抬起头,点了点头。
其他两家也点了头。
但四大家族小看了内外候官和东厂的情报系统。
他们上午刚做了决议,中午消息就传到叶展颜耳朵里。
消息传来的时候,他正在天水城的驿馆里喝茶。
钱顺儿站在他面前,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:
“督主,四大家族动了。”
“三日后,晚子时,三千私兵、两千蛮兵,分三路……”
“一路围仓库,一路围工坊,一路堵城门。”
叶展颜放下茶盏,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
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眼神显得有些阴冷。
“十三太保在哪儿?”
“杀无名他们已经混进去了。”
“四大家族里面,家家都有他们的人。”
“什么时候动手,怎么动手,都安排好了。”
钱顺儿的声音有些兴奋,像是在说一件很刺激的事。
叶展颜点了点头,他转头看向窗外,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夜色。
他看了一会才转过头,声音不高不低:
“传令,八大金刚带东厂番子埋伏在城外。”
“等私兵动了,从外面包抄。”
“十三太保在里面动手,里应外合。”
“目标只有一个……不许放走一人!”
钱顺儿应了一声,转身就跑,靴子踩在青砖上,笃笃笃的,声音又急又重。
三日后的子时。
月亮被云遮住了,伸手不见五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