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大家以及附庸他们的世家代表,听到太后武懿话语后当时就宕机了。
所有人都以为自己难逃一死,来长安就是要被斩首示众的。
但谁能想到,太后竟然在帮他们骂叶展颜!
李崇岳错愕的抬起头,看着太后,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
他以为自己听错了,以为太后在说反话,以为接下来就是“拖出去斩了”。
但太后的脸上没有杀意,没有愤怒,甚至连一点不满都没有。
只有一种淡淡的,带着几分歉意的表情,像是在说“不好意思,家里孩子不懂事,让你们受委屈了”。
武懿站起来,从凤椅上走下来,走到李崇岳面前。
她的步子很慢,很稳,裙摆拖在地上,沙沙沙的,像秋风吹过枯叶。
她弯下腰,伸出手,亲自解开了李崇岳手腕上的绳子。
绳子勒得很紧,勒进了肉里,手腕上有一圈深深的红印,有的地方磨破了皮,露出红通通的嫩肉。
武懿看着那些伤痕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,轻轻按在李崇岳的手腕上,动作很轻,很温柔,像是在照顾一个受了伤的孩子。
“李老先生,委屈你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。
但每个字都像暖流,淌进李崇岳的心里。
李崇岳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。
他活了六十多年,见过大风大浪,经历过生死考验,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。
但此刻,他跪在这位年轻的武懿面前,手腕上搭着她亲手递来的帕子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,怎么都止不住。
他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。
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,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。
他身后的那些人也都哭了,有的抽泣,有的抹眼泪,有的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,有的哭出了声,呜呜的,像是在发泄这些天积攒的恐惧和委屈。
武懿走回凤椅旁边,坐下,看着那些人,脸上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表情。
她的目光从李崇岳的脸上扫到姜伯庸的脸上,从姜伯庸的脸上扫到张家族长的脸上,从张家族长的脸上扫到王家族长的脸上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,看得很慢。
“叶展颜那个混账,跟哀家说过,要在雍凉二州搞商业兴国,要带着大家一起致富。”
“哀家当时觉得他是在说大话,是在画饼,是在骗哀家。”
“现在看来,他是真的在做事,只是做得太急了,太猛了,伤了诸位的心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些,语气充满了歉意。
“哀家在这里替他给诸位赔个不是。”
“诸位在雍凉扎根几百年,是地方的根基,是朝廷的栋梁。”
“哀家绝无吞并诸位家业的意思,更不想断诸位的生路。”
说着,武懿让人将所有人统统松绑,并好声宽慰。
随后,她看着四大家族的代表继续深情款款说。
“哀家想要的,是跟诸位一起,把雍凉二州的商业做起来,把丝绸之路重新打通,让大周的货物卖到西域去,卖到更远的地方去。”
“到时候,诸位赚的银子,比现在多十倍、百倍。何乐而不为呢?”
“哎,这次罪不在大家,只怪哀家那不成器的奴才没做好!”
她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但每个字都像蜜糖,甜到那些人的心坎里。
她说的每一个词,每一句话,都是叶展颜走之前给她写好的。
她背了很多遍,背得滚瓜烂熟,连语气、停顿、表情都练了很多遍。
她知道自己在演戏,那些人却不知道她在演戏。
也许有个别聪明人知道,但却不敢戳破!
因为戏演得好,因为戏能救命,因为戏能让他们活着回去,活着继续当他们的家主,活着继续赚他们的银子。
李崇岳第一个磕头。
他趴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,声音又沙哑又响亮:
“太后圣明!草民等愚昧无知,不识抬举,得罪了叶督主,得罪了太后。草民等罪该万死,罪该万死!”
他的额头磕在金砖上,咚咚咚的,磕得额头都破了,血顺着眉梢往下流,他也不停。
他身后那些人跟着磕头,磕得咚咚响,像在敲鼓。
武懿站起来,走到李崇岳面前,弯下腰,伸手把他扶起来。
她的手很软,很暖,像春天的风,像冬天的雪,像一切美好温暖的东西。
李崇岳站起来,腿还在抖,手还在抖,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,怎么都直不起来。
他抬起头,看着武懿,眼泪又涌出来了。
这次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感激,是因为感动。
是因为,他觉得自己遇到了这世上最好、最仁慈、最善良的人。
“太后,草民等愿为太后,效犬马之劳!”
“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这次他的声音很响亮,像是在向世界昭告。
他身后几十号人跟着喊,声音汇成一片,像潮水,像海浪,像闷雷从地面上滚过去,震得屋顶的瓦片都嗡嗡响。
武懿看着他们,嘴角露出一个极短的笑,一闪就没了。
她转过身,走回凤椅旁边,坐下,端起桌上的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。
茶是热的,香气扑鼻,她喝得很慢,像是在品味什么,又像是在回味什么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嗒嗒嗒的,一直没停。
她放下茶盏,嘴角忍不住挂着微笑。
同时,在心里也忍不住吐槽起来。
“看来在玩弄人心方面,叶展颜是很有长进的。”
“终于不是一个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了。”
“不错,这小家伙进步很大。”
“等他回来,哀家必须好好奖励他一晚……不,三晚,不……七晚!”
四大家族归顺的消息传到凉州城的时候。
叶展颜正在东兴商号的后院里看老郑新送来的一封信。
信上说,蒸汽机又改进了,活塞的密封问题找到了新的法子,现在机器转起来比之前稳当多了,一天能织的布比之前多了三成。
他把信折好,塞进袖子里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茶是热的,香气扑鼻,他慢慢品味着。
钱顺儿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,等着他过目,等得腿都麻了。
但不敢催,就那么站着,等着。
“名单上的这些人,都可靠吗?”叶展颜放下茶盏,声音不高不低。
钱顺儿往前迈了一步,把名单放在桌上,手指点在几个名字上。
“督主,这些人都是属下一个个亲自挑的。”
“有从越州回来的老兵,有从辽东退下来的伤兵,有从扶桑回来的破鬼军旧部,还有几个是从西域那边跑回来的商人,对那边的路况、人情、风俗都熟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在做一件很机密的事。
“杀无名他们已经先一步出发了,在前面探路。”
“呼延豹带着一百骑兵,护送商队。”
“货物也都准备好了,丝绸、瓷器、茶叶、棉布,装了三十大车。”
叶展颜拿起名单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放在桌上,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钱顺儿挺了挺腰杆:“明日卯时,吉时已到,宜出行。”
叶展颜点了点头,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外面的天已经黑了,月亮很圆,很亮,月光洒在院子里,白花花的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声音不高不低:“明日卯时,我去送他们。”
卯时,天刚蒙蒙亮,东兴商号门口就站满了人。
三十辆大车排成一列,车上堆满了货物,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,绳子勒得紧紧的,怎么颠都散不了。
呼延豹骑在马上,穿着一身崭新的皮甲。
他腰里挂着马槊,背上背着一张弓,箭壶里插满了箭,箭羽在晨风里轻轻颤着。
其身后是一百骑兵,清一色的黑甲,刀在腰间,枪在手里,腰杆挺得笔直。
商队的掌柜姓周,五十来岁,瘦长脸,眯缝眼,看着就是个精明人。
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袍,手里捧着一个账本,正在跟账房先生对账。
二人对了一遍又一遍,他确认无误,才把账本塞进怀里,拍了拍,拍了拍,像是怕它掉了。
他走到叶展颜面前,拱手行礼,腰弯得很深,深得像一把拉满的弓。
“叶督主,您放心。”
“小人跑了一辈子商,西域的路,小人都熟。”
“这次带了三十个好手,加上呼延将军的一百骑兵,还有十三太保在前面探路,出不了岔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