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俄边境,阿尔泰要塞。
这座城堡建在额尔齐斯河畔,石头垒的墙,又高又厚。
墙头上站满了士兵,火枪靠在垛口上,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河对岸那片灰蒙蒙的草原。
城堡里很暗,只有几盏油灯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石壁上,把那些粗犷的线条照得更加粗犷,像是用刀刻出来的。
空气里弥漫着皮革、马汗和劣质烟草的味道,混在一起,说不清是什么味,闻着就让人皱眉。
负责边境事务的沙俄将军叫维克托·彼得罗维奇,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。
他脸圆圆的,肚子鼓鼓的,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军装,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,露出里面毛茸茸的胸口。
此时,他正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,面前摊着一张地图,地图上画着山川、河流、道路,还有几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。
他的手边放着一杯伏特加,杯子已经空了大半,酒液在杯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膜,在灯光下泛着暗光。
门被推开了,一个年轻的中尉走进来,脚步又急又重,靴子踩在石板上,笃笃笃的。
他的脸很白,白得像纸,嘴唇上的血色都褪了,变成一种发乌的紫。
他站在维克托面前,敬了个礼,手在抖,声音也在抖。
“将军,出事了。”
维克托的眉头皱了一下,放下手里的酒杯,身子往前探了探,双手撑在桌沿上。
“什么事?慢慢说。”
中尉咽了口唾沫,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派出去的那支部队,全部……全部阵亡了。”
“四百七十三人,无一生还。”
“到现在,侦查小队都没查清楚是谁干的。”
维克托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看着中尉,看了几秒,然后慢慢靠回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节奏很慢。
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像一潭死水。
“四百七十三人,无一生还?”
他的声音很低,强忍着愤怒。
“连谁干的都不知道?”
中尉低下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“是。现场勘察过了,没有活口,没有俘虏,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有。”
“有的人被打碎了脑袋,有的人被刺穿了心脏,有的人被烧成了焦炭,有的人……有的人身上的肉都烂了,露出白骨。”
“从痕迹上看,不像是大周的军队,倒像是……像是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。
维克托看着他,目光不重,但中尉的腿软了一下,差点跪下去。
维克托收回目光,端起桌上的酒杯,一口喝干。
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,杯底磕在木头上,咚的一声。
“总督大人交代的任务,必须完成。”
他的声音很硬,很冷,像刀子划过冰面。
“大周的商队,不能让他们活着回去。”
“否则,咱们的脸往哪儿搁?”
他站起来,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,手指在凉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,像是在强调什么。
“从要塞抽调一个中队,三百人,配备最新的火枪,带上两门轻型火炮。”
“越过边境,埋伏在商队必经之路上。”
“不管用什么手段,把那支商队给我灭了。一个不留。”
中尉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却没说什么。
他敬了个,声音有些发干:
“将军,如果那支商队有高手护卫呢?咱们的人……”
维克托打断他,声音又硬又冷:
“有高手,就用炮轰。炮轰不死,就用人堆。人堆不死,就用火烧。”
“总之,商队不能活着回去。”
“这是总督大人的死命令。”
“完不成任务,你我都别想活了。”
“我们必须切断大周和西方的经济命脉!”
中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点了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笃笃笃地响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厚重的石门隔在了外面。
维克托站在地图前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桌边,坐下,拿起酒瓶,又倒了一杯。
酒液在杯子里晃,琥珀色的,在灯光下闪着暗光。
他一仰头,灌了下去,酒辣得他直皱眉。
但他没停,又倒了一杯,又灌了下去,一杯接一杯,像是在浇灭心里的那团火,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。
与此同时,大周雍州。
天水城的春天来得晚些,但终究还是来了。
城外的桃花开了,粉红粉红的,一簇一簇的。
风一吹,花瓣飘下来,落在田埂上,落在水渠边,落在行人的肩头。
叶展颜站在天水城东的一座二层小楼上,推开窗户,看着远处那片被桃花染红的山坡。
他的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,纸边被他捏得有些皱了。
但他没看,就那么捏着,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。
钱顺儿站在他身后,手里端着一杯茶,茶已经凉了。
他也不敢换,就那么端着,像一尊泥塑的菩萨。
朱遂远坐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一本账册,翻来覆去地看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姜炜站在门口,腰杆挺得笔直,手按在刀柄上,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。
但他的眼睛在动,从叶展颜的背影移到窗外的桃花,又从窗外的桃花移回来,像是在琢磨对方在瞧什么。
“督主,密报到了。”
钱顺儿终于忍不住了,声音压得很低。
叶展颜转过身,接过密报,展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密报是杀无名写的,字迹潦草。
上面写着——沙俄马匪已灭,四百七十三人,无一生还。商队继续西行,预计月底可到于阗。
后面还有一行小字,字迹更潦草,像是后来加上去的:沙俄边境有异动,似在集结兵力,望督主留意。叶展颜看完,把密报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“十几日前的事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说不定现在第二场仗都打完了。”
钱顺儿的脸色变了一下,往前迈了一步,声音有些发紧:
“督主,要不要给杀无名他们传信,让他们小心?”
叶展颜摇了摇头,走回桌边坐下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茶是凉的,还有点儿苦,他喝一口,就把杯子放回了桌上。
“不用。他们在千里之外,咱们在千里之外。”
“这边传信过去,那边仗早打完了。”
“他们需要的是临机抉择,不是千里之外的瞎指挥。”
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
“再说了,杀无名不是那种需要人教他怎么打仗的人。他比我更清楚该怎么办。”
钱顺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却选择了闭嘴。
他退到一边,站在那里,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
朱遂远从角落里站起来,走到桌边,把手里的账册递给叶展颜,声音不高不低:
“督主,这是天水的商铺清单。”
“大大小小一共四十七家,有愿意跟咱们合作的,有观望的,有抵触的。”
“所有的,属下都标出来了。”
叶展颜接过账册,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
账册上写得密密麻麻,每家商铺的名字、位置、规模、经营范围、东家是谁、跟谁有关系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愿意合作的标了红圈,观望的标了蓝圈,抵触的标了黑圈。
红圈不多,蓝圈不少,黑圈也有一小半。
他看完,合上账册,放在桌上,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天水是块好地方。南接巴蜀,北通凉州,东连关中,西控陇右。”
“这里商路四通八达,货物往来不绝。”
“在这儿站稳了脚跟,就等于掐住了雍凉二州的咽喉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,手指在天水的位置上点了一下。
“武都、凉州、武威、敦煌、玉门,这些地方都要设东兴商号的分店。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姜炜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叶展颜身后,声音不高不低:
“督主,武都那边山高路远,民风彪悍,不太平。”
“玉门更远,都快到西域了……”
“在那儿设分店,怕是没人愿意去。”
叶展颜转过身,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短,一闪就没了,但却透着狡猾。
“没人愿意去,你就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