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示意大家坐下,居然用蒙古语说道:“朕学蒙语多年,但说得不好。今日试着说几句,说错了,你们不许笑。”
这话一出,帐内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。
康熙的蒙语其实相当流利,他故意说些简单的句子,问些家常:家里几个儿子?牲畜多少?去年冬天雪大不大?草场够不够?偶尔说错一两个词,自己先笑起来,众人也跟着笑。
但没人真的以为这只是家常。
康熙每问一个问题,都是在摸底,在了解各部的真实情况。
而被问到的台吉,无不谨慎作答,既不敢隐瞒,也不敢夸大。
酒过三巡,康熙忽然问:“你们觉得,设旗之后,最难的是什么?”
帐内安静下来。
众人面面相觑,不敢答。
最后是车臣汗部的一位老台吉起身,躬身道:
“皇上,奴才……奴才觉得,最难的是规矩。以前部落里,汗王说了算,现在要按《大清律》《蒙古律例》,还要报理藩院,还要等皇上批示。奴才们……奴才们不识字,怕办错了事。”
老台吉六十多岁,从小出生在贵族,掌握奴隶们的生杀大权。
如今他虽然依旧贵为台吉,可是,那偌大的权利......岂不都被大清剥夺了。
他恨康熙......
想以此来,堵住康熙的嘴。
然而,却偏偏弄巧成拙。
他的这话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,只见好多人纷纷点头。
蒙古贵族大多不识字,治理部落靠的是威望和经验。
现在突然要按文书办事,要写奏折,要等批复,他们确实无所适从。
康熙点头:“这个问题提得好。所以朕给你们配师爷。”
康熙看向索额图,
“理藩院从即日起,从国子监、地方衙门抽调通蒙汉文、熟悉律例的吏员,每旗配两人,一正一副,帮札萨克处理文书、刑名、钱粮。任期三年,三年后考核,优者升迁,劣者罢黜。这些师爷的俸禄,由朝廷出,不从旗里支。”
老台吉心有不满,却只能点头夸赞康熙,“皇上想的周全,这样一来我们就好办差了。”
众人松了一口气。
有人帮忙就好。
康熙继续道:
“另外,朕已下旨,在归化城(今呼和浩特)、张家口、多伦诺尔三地,设蒙古官学。各旗札萨克子弟,年满十岁者,可选送入学,学蒙文、汉文、算术、律例。学成之后,回旗效力,或入理藩院为官。朝廷包食宿,还发膏火银。”
这话引起了一阵骚动。
让子弟上学,学成还能做官,这是天大的恩典。
许多台吉眼中露出热切的光——他们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,但儿子、孙子,也许能走出草原,走进京城,成为真正的“官”。
康熙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,心中微微一笑。
恩威并施,威已立,现在该施恩了。
用师爷渗透治理,用官学培养下一代,二十年,最多三十年,喀尔喀的贵族子弟就会变成熟读四书五经、精通大清律例的“士大夫”,到那时,谁还会想着恢复旧日的部落制度?
宴席持续到申时。
康熙与几乎每个人都说了话,能叫出大部分人的名字,甚至知道谁家有几个儿子、谁去年在对抗噶尔丹时立了功。
这种细致的关怀,比任何赏赐都更让人感动。
许多台吉离席时,眼圈都是红的。
宴散后,康熙单独留下了哲布尊丹巴。
“活佛对建寺之事,有何想法?”康熙问。
哲布尊丹巴合十道:“皇上隆恩,贫僧感激不尽。只是建寺耗资巨大,工期漫长,贫僧怕……”
“怕朕只是说说?”康熙笑了,“朕已命内务府郎中噶礼为督造,从京城调工匠三百,从山西调工匠五百,木料从长白山采伐,石料从房山开采,三个月内第一批物料必到,一年之内,主殿可成。至于样式……”
他示意太监展开一幅图纸,“朕亲自画的草图,你看看。”
张成日记记载,这幅图纸,是康熙学了西洋的素描之后,在京城画了十多天才画成的。
图纸上,是一座融合汉、藏、蒙风格的宏伟寺庙。
主殿三层,重檐歇山,覆以鎏金铜瓦。
殿前有广场,广场上有白塔、经幢。
左右有配殿,后有僧房、经堂。
整体规模,不亚于北京城的任何一座皇家寺庙。
哲布尊丹巴看着图纸,久久不语。
最后,他深深躬身:“皇上……皇上为何对贫僧如此厚待?”
康熙扶起他,认真道:
“因为你是喀尔喀的活佛,是万民的信仰。朕尊崇你,就是尊崇黄教,就是尊崇喀尔喀百姓的信仰。朕要让他们知道,大清不仅尊重他们的草原,尊重他们的牛羊,也尊重他们的佛祖。你安心在此住下,传法弘教,安抚人心,便是对大清最大的功劳。”
活佛眼中泛起泪光。
这一刻,他相信皇帝是真诚的,至少在这一刻是真诚的。
至于十年后、二十年后会怎样,他不知道,也不愿去想。
“贫僧……必不负皇上所托。”
黄昏时分,哲布尊丹巴回到行帐。
他召来随从的喇嘛,开始收拾经卷、法器。
从今天起,他不再是从前的活佛了,他是大清敕封、驻锡多伦诺尔、统领漠北黄教的“国师”。
这是荣耀,也是枷锁。
御营中,康熙正在批阅奏折。
一封是陕西巡抚奏报,说甘肃旱情缓解,春耕顺利。
一封是黑龙江将军奏报,说罗刹人(俄罗斯)又在雅克萨附近活动,已派兵监视。
一封是云南巡抚奏报,说缅甸内部不稳,可趁机收回明朝失地。
康熙批了“知道了”“妥为处置”“不可轻动”,然后拿起最后一封——那是理藩院草拟的《喀尔喀三十六旗札萨克名录(初稿)》。
他仔细看着每一个名字,不时用朱笔划掉,在旁边写上另一个名字。
划掉的,是那些与土谢图汗、巴特尔关系过密的人;写上的,是那些在乌兰布通之战中立功、或与朝廷使者有过接触、或家族中有子弟在京城为侍卫的人。
他要的,是一个互相制衡、彼此牵制、最终都指向朝廷的喀尔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