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彪脸色铁青,握紧拳头,青筋暴起。
他想发作,却终究不敢。
锦衣卫虽说此时并无行政实权,但在朝中的地位不低,他得罪不起,济王他更得罪不起。
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,干笑道:“赵指挥使,您要查,尽管查,我程彪行得正坐得直,不怕查。”
话虽如此,他的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,像是盼着什么人。
赵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中冷笑。
程彪在等,等他的救星。
果然,不到半个时辰,周县令、张县丞、孙主簿闻讯赶来,一个个面色凝重。
周县令进门便拱手笑道:“赵指挥使,您怎么到程府来了?有什么事,咱们在县衙商量不好吗?”
赵昀起身还礼,面色平静:“周大人,陈大牛一案,事关人命。锦衣卫既然遇见了,便不能不管。程府是案发相关之地,本官来查,有何不妥?”
周县令笑容一僵,干咳一声:“赵指挥使,本官不是这个意思。只是这程府毕竟不是衙门,您带着锦衣卫来搜,传出去,对程爷的名声不好。再说,这案子县衙已经结了……”
“结了?”
赵昀目光一冷,“周大人,陈大牛是怎么死的?是被打死的,不是病死的,不是老死的,是被活活打死的。这样的案子,说结就结了?”
周县令被噎得说不出话,张县丞连忙打圆场:“赵指挥使息怒,周大人也是一片好意。这案子嘛,能了则了,免得劳民伤财……”
赵昀扫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张县丞,劳民伤财的,不是查案,是包庇。”
张县丞脸色一僵,讪讪地退了回去。
孙主簿站在一旁,没有开口,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。
不多时,前去查账的锦衣卫回来了,为首的是个年轻百户,他走到赵昀面前,低声道:“大人,账房里的账册少了好几本。账房先生说,不知放在哪里。”
赵昀看向程彪:“程彪,账册呢?”
程彪冷笑道:“什么账册?我不知道。纸坊的账,都是账房先生管的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赵昀盯着他看了许久,缓缓站起身:“既然不配合,本官只好请你去锦衣卫驻地坐坐了。来人,”
“慢着!”
周县令一步跨上前来,挡在程彪身前,双手抱拳,面上依旧挂着笑,语气却已经不客气了:“赵副指挥使,下官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赵昀看着他:“周大人请讲。”
周县令直起身,整了整衣冠,一字一句道:“锦衣卫乃济王殿下亲卫,职在护卫储君安危,并非朝廷正式的刑狱衙门。赵副指挥使要查案,下官不敢拦,可这办案之权,锦衣卫怕是没有的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赵昀,声音不高,却字字铿锵:“刑统明文规定,地方刑狱,由州县审理,提刑司复核。锦衣卫既非刑部,又非大理寺,更非提刑司,赵副指挥使今日带人搜查程府,拘拿程爷,不知依的是哪条律法?若人人皆可越权办案,这天下岂不大乱?”
这番话冠冕堂皇,引经据典,句句砸在锦衣卫的软肋上。
张县丞连连点头,附和道:“周大人说得是。赵指挥使,锦衣卫要查案,下官们不敢拦,可您这程序不对啊。您若是怀疑程爷有罪,也该先照会县衙,由县衙出面查办。您这样直接带人闯进来,传出去,百姓还以为锦衣卫可以无法无天了呢。”
孙主簿站在一旁,嘴角微微上扬,似笑非笑。
赵昀立在原地,面色不变,心中却已翻涌。
周县令这一手,确实高明。
他不在案情上纠缠,而是直接从法理上质疑锦衣卫的办案权限。
锦衣卫是济王殿下闯荡江湖时的亲卫,不在朝廷正式的衙门序列中。
说他有实权,谁对济王有威胁,他都能抓人,说他没实权,他连个正式的衙门牌子都拿不出来。
赵昀目光沉沉,扫过在场众人。
周县令面带微笑,张县丞洋洋得意,孙主簿面无表情,程彪则偷偷松了口气,往椅子上一靠,又恢复了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。
赵昀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,“锦衣卫的职责,您说得不错,护卫储君安危,确是锦衣卫的根本。可您别忘了,锦衣卫直属济王殿下,殿下一向爱民如子,此案苦主已告到锦衣卫面前,若我等今日不管,他日传到殿下耳中,岂不要治我等失职之罪!”
周县令笑容微僵,心中快速盘算。
济王赵竑如今已是储君,朝野皆知他日必将君临天下,赵昀作为济王心腹,得罪他确实不明智。
可若让他在程府放肆,自己的颜面何存?
安平县的这盘棋,他经营了五年,不能因为一个锦衣卫副指挥使就乱了阵脚。
正在此时,孙主簿悄然走到他身后,附耳低语了几句。
声音极轻,只有周县令一人听得清。
张县丞竖起耳朵,也只隐约听见“锦衣卫办案权限”“朝廷正是用人之际”“郑大人”等几个词。
周县令的脸色先是凝重,继而微微舒展,最后恢复平静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。
他干咳一声,清了清嗓子,朝赵昀拱了拱手:“赵副指挥使,锦衣卫的职责,下官自然明白。济王殿下爱民如子,下官更是敬佩。只是,”
他话锋一转,笑容可掬,“今日之事,既是为了查案,下官岂有不配合之理?赵副指挥使要查,尽管查。下官等人就在这里陪着,您有什么需要,只管吩咐。”
赵昀眉梢微挑,心中已猜到孙主簿出的主意,拖延时间,等郑楷出手,若是如此,自己此行的目的也算达到了!
周县令继续道:“不过,赵副指挥使,下官斗胆提醒一句。这程府家大业大,程爷在安平县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。您若要搜查,下官可以下令县衙差役配合,免得传出去,说锦衣卫仗势欺人。至于账册,下官也会命人细细查找,定给赵副指挥使一个交代。”
赵昀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,却也不点破,只是淡淡道:“周大人愿意配合,那再好不过。”
他转头对身旁的百户吩咐,“去,将程府上下每一间屋子都仔细搜一遍,不许漏过一处。账房、库房、书房,尤其是后院的卧房,一寸一寸地找。账册找不到,就找银票、找地契、找往来书信。”
百户抱拳:“属下遵命!”
锦衣卫再次蜂拥而去,这一次搜查更加细致,连床底、夹墙、地砖都不放过。
程府的丫鬟仆从被赶到院子里,一个个噤若寒蝉,大气不敢出。
有胆小的婆子已经开始抹眼泪,被家丁呵斥住。
程彪坐在太师椅上,脸色铁青,却不敢再说什么。
周县令、张县丞、孙主簿在一旁陪着,面上都挂着温和的笑,心中却各自盘算。
赵昀也不急,大马金刀地坐在客位,端起茶盏慢慢饮着。
他今日来,本就不是为了立刻把程彪拿下,而是要闹,要大闹,闹得安平县尽人皆知,闹得程彪走投无路,闹得郑楷不得不出手。
公子说过,打草惊蛇,方能引蛇出洞。而这蛇就是郑楷。
程彪见赵昀不急,心中更加发慌。
他偷偷拉了拉身边管家的袖子,低声道:“去,快马加鞭给姐夫送信,就说锦衣卫要抄我的家,让他快来!”
管家点头,猫着腰溜出了大堂。
赵昀余光瞥见,故意装作没看见,嘴角微微上扬。
这场戏,才刚刚开始。
与此同时,悦来客栈。
赵均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,手里捧着一卷书,看似悠闲,目光却不时扫过街面。
蓝小蝶坐在对面,百无聊赖地剥着花生,剥了一堆壳,花生米却一颗没吃。
“赵大哥,”蓝小蝶忍不住开口,“你说赵昀大哥那边能成吗?”
赵均放下书卷,微微一笑:“成不成,不在赵昀,在程彪。”
蓝小蝶歪着头:“为什么在程彪?”
“因为程彪是郑楷的小舅子,是他捞钱的白手套。”
赵均端起茶盏,轻啜一口,“程彪若是倒了,郑楷那些见不得人的事,至少有一半要露馅,而那些事,想必郑楷不愿意让我知道,所以郑楷一定会救他,而程彪也一定会向郑楷求救。”
他放下茶盏,目光深邃:“只要郑楷敢来安平县,这里便是他的葬身之处。”
蓝小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剥了一颗花生。
秦南琴静静地坐在一旁,手中拿着一方绣帕,正低头绣着什么。
她绣得很慢,一针一线都极认真,仿佛外间的纷扰与她毫无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