迦印从浮屠塔中缓缓走出。
一瞬间，塔前所有人心头同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，仿佛走出来的不是一个人，而是一座山，一汪海，一片亘古长存的虚空。他周身没有半分真气波动，也没有任何威压外放，可每个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，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。
迦印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，平淡如水，无喜无悲。掠过范离时，停顿了一瞬，微微颔首，似是某种无声的示意，随即移开，落在陈玄与刘琼身上，目光深处再无任何情绪波动，只剩下一片澄澈见底的明净。
陈玄神色激动叫了声：“国师……”
迦印对着塔前众人合十：“陛下，皇后，诸位这些时日守护塔外，为贫僧护法，贫僧感念于心。”
陈玄连忙上前一步，郑重还了一礼：“国师不负朕之所望，承佛陀衣钵，如今功成圆满，实乃南晋之幸，苍生之福。”
迦印却轻轻摇头：“贫僧本是顿入空门一沙弥，佛陀衣钵不过恰逢其会。陛下莫要再称国师了。”说着，他抬袖向塔内虚空一招。
一道金光自塔门处应声飞出，凌空划过一道弧线，稳稳落入他掌心。那是一方通体鎏金的印绶，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，正是南晋先帝亲授佛门掌管僧兵的金印。
慧明、慧远、慧觉、乔南德四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方金印上，齐齐变色。
慧明攥着佛珠的手指猛地收紧。慧远眼睛微眯一瞬不瞬的注视着迦印。
慧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，下意识想要上前，似是想到什么又退回原地。
迦印将金印托在掌心，低头看了一眼，随即转向陈玄：“这本就不是佛门之物，是当年先帝信重佛门，方才将此印授出。今日贫僧将之归还于陛下。”说着，双手将金印奉上。
陈玄怔住，半晌没接，喉结滚动了好一阵，才艰难开口：“朕……还要仰仗国师护国，若无国师坐镇，恐生大乱……”
迦印轻轻摇头，语气温和却不容动摇：“既然是遁入空门，便当斩断尘缘，不涉朝堂纷争。陛下若真为南晋苍生计，当整肃内政、安抚边将、罢黜奸佞，而非倚一沙门之力以维国运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缓缓扫过塔前残存的僧众，“佛法无边，渡的是人心，不是江山。”
这句话字字如钟，不疾不徐，却沉沉敲在每一个人心上。
陈玄嘴唇翕动了两下，终究没有再说什么。
刘琼轻轻叹了口气，上前半步，声音低缓：“眼下乱象已生，国师与南晋休戚同源，既已证得佛陀衣钵，理当护佑国泰民安，还请国师以社稷为重。”
迦印微微摇头：“乱由心生，非力可止。贫僧能护一时，护不得一世。真正的安稳，不在佛塔之中，而在庙堂清明、民心所向。”
他目光悠远，仿佛看穿了这世间所有的来路与归途，“陛下与皇后皆是明悟之人，何须贫僧再多言？”
说完，俯身将金印轻轻置于塔前石阶之上，直起身，退后一步，双手合十，长宣佛号：“阿弥陀佛。”
那一声佛号悠远绵长，如古钟余韵，在塔前回荡不息。
范离站在人群后方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，心头不由微微凛然。他看得分明，迦印是真的放下了，放下金印，放下国师之位，放下对亲兄弟陈玄的牵挂，也放下了与刘琼的羁绊。
迦印缓缓转身，面向慧明等人，再次开口：“今日之业果，皆是人为。人心向善，屠夫亦可成佛；若心藏恶，高僧亦是魔障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依旧温和，字句却如铁锤砸在众人心上：“贫僧虽已决意不问世事，但既承佛陀衣钵，便当维系佛门清净。当年佛陀一手执经文，一手执戒刀，说不得今日，贫僧也要效仿一二。慧明，上前伏法吧。”
慧明脸色一变，强自辩解：“迦印师侄何出此言！贫僧所行所为，皆依佛典教义，何曾有悖清规？乔施主虽与贫僧有亲，然出家之人早已割断俗缘，岂会因私废公？至于所谓‘覆汉联盟’，更是无稽之谈！迦隆心神被控，言语颠倒，焉能作证？岂能仅凭外人的一面之词便让贫僧伏法。”
迦印却不为所动：“贫僧入塔之前，你可不是这般说法。你口口声声说皇后祸国，你口口声声说陛下无德。你几次三番逼迫，更与几大寺庙联合围攻伽蓝寺，逼贫僧交出印绶，若这都不算悖逆清规，那什么才算？”
慧明嘴唇翕动，一时竟未接上话。
迦印的目光随即转向慧远：“贫僧入塔之前，你与慧明二人同时对贫僧出手，这是不争的事实吧？”
慧远面色铁青，沉默片刻，忽然冷笑一声：“你若想对老衲动手，不必找那么多理由。我佛门讲因果，今日贫僧与你之间，便是因果！”
迦印长宣一声佛号：“阿弥陀佛——”
说着，凭空踏出一步。
这一步落下，整座伽蓝寺上方的天空骤然变色。悬停在伽蓝寺上空的那数百只热气球开始剧烈晃动。
范离算了下时间，热气球燃燃料已经差不多，忙朝天空上喊了一句：“上边的兄弟们，落远一点。”
天空上杨劲得到命令，打出旗语，又开始拼命摇动螺旋桨。
一堆庞然大物缓缓漂移。
地面上，随着迦印一脚踏出，众僧袈裟猎猎翻卷。仿佛整片天地都在收紧，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一顿。
慧远眼中厉色一闪，不退反进，同样一步踏出。一股磅礴的气势自他体内轰然爆发，如沉睡巨兽骤然苏醒，将塔前残存的尘埃与碎雪尽数卷起，化为一道灰白色的气浪向四面八方炸开。
塔前众僧纷纷四散。
两道气势在半空中相遇的一瞬，空间猛地扭曲了一下，发出“嗤啦”一声锐响，仿佛整片天地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慧远踏步的瞬间，迦印掌起，那一掌平平推出，掌心金光流转，却并无半分霸道凌厉，反而透着一股温和厚重的意味，仿佛这一掌里藏着千万卷经文，千万声佛号，浩浩荡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