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事局的人去了海福。
不是大动作。是协查。万山海运一号目前在宁德港装货，海事局发了协查通知，要求船舶回港接受安全检查。理由是涉嫌瞒报水上交通事故。
船回不来了。至少短期内回不来。安全检查如果查出船体损伤没修复，会直接扣船检修。检修费一天几万，停航一天租金损失二十万。
沈万山的还款来源断了。
同一天。舟溪农商行通知万山海运……因船舶被海事部门协查，担保物存在重大风险，要求提前清偿贷款本息。五百万，三十天内还清。
猴子下午汇报的时候声音压着兴奋：东哥，沈万山今天跑了三个地方……舟溪农商行、海事局、还有他小舅子家。最后去了海事局门口站了半小时。
站了半小时看什么？
看协查通知贴没贴。
林向东没笑。
沈万山走到头了。房子卖了、股权转了、船被扣了、贷款要提前还。他手里能动的钱大概就剩万山钢贸那点应收款……还收不回来。八千万接的盘，三千多万填了坑，现在连最后一条船都保不住。
但他不会倒得干干净净。这种人命硬，会留一口气。
让猴子停了。不递了。
停了？
够了。船被扣、贷款提前到期，他自己会动。再递材料就是赶尽杀绝，逼急了咬人。
林向东锁屏。他靠在椅背上。窗外春宁的冬天灰蒙蒙的，不下雨但阴冷。
沈万山这条线走到这儿，该收了。不是林向东收的……是他自己走到头了。房子卖了、船扣了、贷款逼了、勘察院停业了、税务补了。他还能动什么？
林向东端起茶杯。小郑今天泡的红茶，正山小种。
他喝了一口。
陆怀安打电话来。
林总，试验桩打完了。两根，静载测试通过。承载力够。下周正式开工。
好。资金到位了？
到位了。东升那笔三千万拿地款走了八千六，剩的两千一百万在项目账户上。加上我这边五千万，够清淤加打桩加泊位基础。后面堆场和装卸设备要追加，走项目贷款。
项目贷款哪家？
我找了两家。一家安远的，一家舟溪的。安远那边利率低但要求抵押。舟溪那边利率高但不要求抵押。
走安远。抵押用岸线使用权和项目公司股权。
行。我约了下周谈。
陆怀安的效率确实高。从清淤到试验桩到项目贷款，一环扣一环。
对了，林总。码头开工之后要进一批钢材……泊位基础要钢筋和钢板桩。量不小，大概四百吨。
从宏源走。不找沈万山那边。
我知道。宏源那边我联系过了，价格四千零五，能供。
挂了。
林向东站起来走到窗前。远处东区那一百亩上看不太清……冬天雾大。但知道那边在动：宿舍区主体起了一层了、办公区门窗装完了、装修二期华筑老实了。
码头那边清淤完了、试验桩打完了、下周正式开工。
沈万山那边船扣了、贷款逼了、走到头了。
春宁站稳了。
林向东闭上眼。
风从南江面上吹过来，冷了。
手机震了。不是猴子、不是魏绍杰、不是杨淑仪、不是陆怀安。
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。
林向东接了。
林向东？
声音老了。
沙哑。
不是宁长峰，不是沈万山。
我是。
我姓方。方国栋。
方国栋。
运管所。
韩立群老婆的表哥。接了郑海的位子。
这条线早挂了。韩立群的价格战早停了，盛通物流缩成一条小虫子，方国栋在运管所当他的副所长，没出过面。
方所长什么事？
听说你码头开工了。江口那边……跑船的人归我们运管所管。以后码头通了，进出的船、车、货，都要走运管所备案。
备案。
方所长，码头走的是水路，归海事局管。陆路货运归运管所。各管各的。
水路和陆路接驳的地方，归谁？
林总，我不是来找麻烦的。就是打个招呼。以后码头那边车船接驳、货物转运，备案手续我让人给你走绿色通道。
绿色通道。又是绿色通道。
林向东听出来了。方国栋不是来备案的。是来分一杯羹的。码头开工了，他知道东怀港口物流以后有货进进出出，想卡一道。
方所长，备案的事按规矩走。该备的备，不该备的不备。
林总，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……
方所长，你要是来打招呼的，我听到了。备案按法规来，该走的流程东升不省。不该走的，也别加。
对面沉默了。
……林总，年轻人，别把路走窄了。
方所长，路宽不宽不是谁说了算的。是走出来的。
挂了。
林向东把手机搁下。方国栋。运管所副所长。韩立群那条线的人。
宁长峰走了、沈万山缩了、马文远进去了。但韩立群那条线还在……盛通物流虽然缩了，方国栋还在位置上。现在码头开工了，他们闻着味来了。
林向东翻到魏绍杰：方国栋。运管所副所长。查。韩立群老婆的表哥，接郑海位子。他跟韩立群之间、跟盛通物流之间，查资金往来和人事关系。
发完他锁屏。
……
窗外春宁的雾散了一点。远处塔吊的轮廓出来了。
春宁稳了之后，林向东把第二站选在了安远。
不是他选的。是货选的。
东升货场现在日均吞吐量到了八百吨，其中三成是发往安远方向的……钢材、水泥、零担。走公路，过东区那座桥，走省道，两个半小时到安远市区。但省道上有一个点卡着……
青阳岭。
省道翻青阳岭那段是双向两车道，坡陡弯急，大车限速四十。过了岭才是安远平原。所有从春宁往安远的货都得走这道岭。
岭上有一个停车场。不是服务区，是私人圈的地，铁栅栏围了一圈，能停二十辆大车。老板叫赖老七，本地人，五十多，以前跑长途货运的，后来不跑了，在岭上圈了块地搞中转休息站……大车上了岭得歇，歇就得停他那儿，停一晚上收两百，装卸货加收三百。
实际上他干的是拦路收保护费。
东升的货车过了岭，赖老七的人拦下来，说不不让下岭。登记费一趟五百。一天跑两趟就是一千。一个月三十趟三万。
方铁跟林向东汇报的时候脸都黑了。
东哥，赖老七不是物流公司。他没车、没货、没仓库。就圈了块地，养了四个混混，拿对讲机拦车收钱。春宁到安远的司机群里都骂他，但没人敢不停……他四个侄子都在岭上住，真拦你车胎放气、货给你掀两箱，你找谁说理去？运管所那边他打过招呼了，不归人家管。
岭上那块地什么性质？
林地。他没批文，就是圈了铁丝网。但那块地是青阳村的，村支书是他表弟。村里默许的。
林向东听完没说话。
这不是商战。这是拦路抢劫，只不过包装成了停车费。
方铁，你跑一趟安远。不拉货，空车去。看看赖老七怎么拦的，回来跟我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