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升海运澜江分公司。葛宏明坐镇。五条船跑东向近洋线,泊位在澜江港东码头,一个月前刚续了三年长约。
但东码头对面,西码头,有一家澜江联运——本地老牌货运,老板姓崔,六十年代的人,早年在澜江港扛包起家,手底下有两条散货船、四十多台车、两百多号工人。崔老板不跑远洋,专做澜江港到周边三座城的钢材和煤炭配送。
东升要拿澜江港的第二个泊位——西码头三号位。不是造船靠泊,是做内河驳船转运。安平的货走内河到澜江港,在西码头卸货,再分拨到周边。三号位是最好的位置,水深够、离公路近、有现成的龙门吊。
葛宏明去管委会谈了两次。管委会原则上同意,但没签字——因为崔老板先占了三号位旁边的二号位,口头跟管委会说要整体包下西码头。
没签合同。口头说了半年。
葛宏明第三次去,管委会的人打太极。
葛总,崔老板那边还没松口。您再等等。
等多久?
不好说。
葛宏明出了管委会大门,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。
对面马路上停着一辆红色重卡,车身上喷着澜江联运四个白字。驾驶室里的人看着他,没躲。
第二天。三号位。
葛宏明带了二十多个工人去量地。测绘、打桩、标线。东升澜江分公司新招的施工队,十几个,加上葛宏明从明州调过来的八个老班底。
刚打了两棵桩,来了。
不是崔老板本人。是三十多个穿澜江联运工装的——橙色马甲、黄色安全帽。手里拿铁锹、撬棍、钢丝绳。
带头的叫老焦,五十多岁,崔老板的大舅哥,在澜江港混了二十年。
干什么?老焦走过来。
打桩。量地。葛宏明没停手。
这块地崔老板包了。
管委会说没签。
没签也是崔老板的。西码头二号位、三号位、四号位,崔老板整体拿。你们去东码头待着。
东码头是海运泊位。这是内河驳船位。两码事。
老焦吐了口痰。
两码事?葛总,澜江港就这么大。东升来了,船靠了,货走了,我们本地人的活谁给?
东升不抢你二号位。三号位拿下来做驳船转运,你的货照样走西码头。不冲突。
不冲突?你三号位建了龙门吊,我的货进出都得从你吊底下过。过路费你收不收?
葛宏明停了手。
不收。
你说不收就不收?白纸黑字呢?
白纸黑字可以写。东升三号位不收过路费,不拦澜江联运的货进出。
老焦没接话。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十多号人。
葛总,不是钱的事。是面子。东升从外面来,一开口就要最好的泊位。崔老板在澜江港三十年,没给过谁面子。
那今天怎么着?
今天你们打不了桩。
老焦一挥手。三十多号人散开,站成一排,堵在打桩机前面。
葛宏明手下的工人停了。
两边对站着。二十多对三十多。
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咸的。
推。
东升这边一个年轻工人推了一把对面的人。对面没站稳,退了一步,回头推回来。
然后就推上了。
不是打架。是挤。两边人往中间挤,安全帽碰安全帽,肩膀顶肩膀。有人被挤得踉跄,有人骂了一句,有人拿铁锹柄杵了一下。
葛宏明没动。站在打桩机旁边看着。
老焦也没动。两个当家的都站着,底下的工人先干上了。
推搡变成拉扯。有人摔倒了,被人从后面踩了一脚,叫了一声。铁锹碰铁锹,火星子溅起来。安全帽砸在地上,滚出去老远。
葛宏明那边一个工人鼻子破了,拿袖子捂着。对面一个额头肿了包。
都他妈给我停!
葛宏明吼了一嗓子。嗓子大,江风没盖住。
没停。
老焦也喊了。也没停。
两边打红了眼。工人跟工人,不是仇人,是今天你挡我道了,我就不爽。铁锹柄抡圆了砸在背上,闷响。拳头砸在脸上,脆响。有人捡起地上的碎石块扔,没砸中,砸在打桩机上,叮的一声。
葛宏明从车上拿了对讲机。
码头保安!码头保安过来!
没人来。码头保安室离西码头三百米,不知道是真没听见还是不想来。
葛宏明跳上打桩机的履带板,站高了。
都停下!谁再动手明天全部停工!东升的、澜江联运的,一个都不例外!
对面老焦也跳上一辆铲车的铲斗。
都退后!退!
两边慢慢散了。
地上躺着两个。一个东升的,抱着肚子蜷着。一个澜江联运的,坐在地上捂着脑袋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葛宏明跳下来。走过去看了一眼自己的人——肋部被踹了一脚,没大事。对面那个头破了,血淌到领子上。
叫救护车。
没人动。
一个工人掏出手机拨了120。
下午。崔老板来了。
不是一个人。开了一辆黑色别克,副驾坐着老焦。老焦鼻子肿了,左眼青了一块。
崔老板六十出头,瘦,背有点驼,穿一件灰色夹克,手里拎着个保温杯。
下了车,先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。早上的,干了。
走到葛宏明面前。
葛总。
崔老板。
听说打了一架。
打了。
有人伤着没有?
两个。一个肚子,一个脑袋。送医院了。
崔老板点了点头。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。
葛总,澜江港西码头,我干了十八年。从扛包开始干。二号位是我一锹一锹铲出来的。
崔老板,东升不碰二号位。
三号位我要了没用。我没驳船。但三号位挨着二号位,你建了龙门吊,我的进出就受制。
不收过路费。白纸黑字。
今天白纸黑字,明天呢?后天呢?东升做大了,葛总调走了,换个经理来,说要收,我找谁说理?
葛宏明看着他。
崔老板,东升在澜江港不是一天两天。泊位签了三年。三年之内东升不会动你的线。
三年之后呢?
三年之后东升在澜江港的货量翻三倍。到时候你那两条散货船不够跑。东升给你货,你跑。你赚的比现在多。
崔老板笑了。笑的时候眼角皱纹挤在一起。
葛总,你跟我画饼。
不是饼。是账。东升三号位建好之后,安平到澜江港的内河驳船月均三千吨。这三千吨的陆路配送——从西码头到周边三座城。东升自己跑不了全部。分一半给你。一千五百吨的配送量,你的四十台车跑,月多赚多少你算得出来。
崔老板没说话。喝了口茶。
崔老板,今天打了一架。你的人和我的都挂了彩。再打下去,伤的是工人,亏的是两边。你拦我三号位,我找管委会硬拿,你拦不住。但你天天带人来堵,工期拖一个月,东升亏的钱从你配送费里扣。划不来。
崔老板把保温杯盖拧上。
葛总,三号位你可以拿。
但两条。
你说。
第一,三号位的龙门吊,澜江联运的货优先用。不收钱,但优先。东升自己的货排第二。
第二,配送的活,澜江联运的人自己管。东升不插手调度。按单结算。
葛宏明伸出手。
崔老板看了他一眼,伸手握了。
手干瘦,骨头硌人。
崔老板,三号位下周一开工。
开工吧。
崔老板转身走了。老焦跟在后面,回头看了葛宏明一眼,没说话。
晚上。葛宏明给方铁打电话。
方哥,澜江港三号位拿了。崔老板松了。两条条件——他的货优先用龙门吊、配送他自己管。
打了吗?
打了。早上推了一架。两个进医院。
重不重?
一个肚子一个脑袋。不重。
行。葛宏明,澜江港是东升海运第二个支点。拿稳了。
方哥,崔老板不是彭老板。彭老板服软快。崔老板是算明白了才松的。这种人不能逼太狠。
不逼。合作就合作。东升要的是泊位,不是赶人。
明白。
葛宏明挂了电话。站在西码头边上,江风大,吹得安全帽带子啪啪响。
三号位空着。水泥地面,标线还没画。龙门吊的基座下个月进场。
他点了一根烟。澜江港的夜景——东码头灯亮着,西码头暗。东升的船停在东码头,灯光照在船身上,铁锈红。
第二个支点。
他吸了口烟。
转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