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纸面,在一行行“两石六斗”、“两石七斗”、“两石三斗”等数字上停留。
他看得极慢,甚至往前翻了两页,似乎是在对照什么。
堂内一时之间都安静了下来,只听得见纸张轻微的翻动声和窗外隐约的蝉鸣。
纸就那么几张,很快就能看完,可谢嘉良好似愣住了,又或者视线被吸住了一样,盯着纸面,可目光却又没有聚焦。
许久。
谢嘉良忽然抬起头来,看向杨建平,又看看周漾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,“这册上所记,可是实收之数?秤校验过没有?有无虚报?”
杨建平连忙躬身,“大人明鉴!都是当场过秤,村里老少爷们儿都看着,一笔一笔记下的,绝无虚假!那杆大秤,杨书吏前几日称鱼时还校看过。”
周漾也补充道:“大人,民女家中亦有多处田亩试种,数据皆在其中。增产确有差异,肥田增产更多些,但普遍都有增加,因鱼儿活动松了土、肥了水,其排泄之物亦滋养禾苗。”
谢嘉良没再说话,重新低头看向册子。
这一次,他看得更加仔细,甚至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小毫,在一张空白纸上飞快地演算起来。他先算了几个零散的数据,然后又算了全村的大概平均数。
算着算着,他握笔的手指微微有些发僵,呼吸也似乎屏住了。
堂内的光线透过窗棂,照在他低垂的侧脸上。杨建平和周漾屏息等待着,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。
忽然!
谢嘉良手中的笔“啪”地一声轻轻搁在了砚台边。
他猛地抬起头来,脸上惯有的温和持重已然不见,那双总是显得沉稳的眼眸里,此刻翻涌着震惊、难以置信。
“平均……增产近半石?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因压抑着情绪而微微发颤,“三百余亩稻田,皆是如此趋势?”
去年就问过周家,只不过那时候心里是不信的,一来是,稻田能养鱼?闻所未闻。
第二个就是,在田里养鱼就能增产?在他看来就是胡扯!
可周家又说得有鼻子有眼的,加上村里人见证,陆高明的走访,发现好像还真是真的?
再加上那鱼味道确实不错,所以才想着,即使不增产也没事,这鱼养出来也能增收。
没想到啊,没想到啊!
没想到他们谢嘉良激动得不行。
“回大人,虽各家有差,但大体都是增产的。”杨建平肯定道。
谢嘉良站起身,背着手在书案后来回踱步,又停住,目光再次落在那册子上。
他低声重复着,“稻鱼共生……鱼利已得,谷亦增产……一田双收,民食可足,仓廪可实……”
这已不仅仅是一个村子丰收的喜讯,这意味着这是一条可以推广,切实可行的增产之道!
在鱼米之乡试行成功,若上报朝廷,着为定例,推行开来……这于国于民,是何等的功绩!
他倏地转身,看向肃立堂下的两人,眼神灼灼,“好!好一个稻田养鱼!杨村长,你们三家村,此次立了大功!不仅摸索出活鱼增收之法,更验证了谷田增产之效!此乃祥瑞,乃活民之方!”
他重新坐回案后,情绪已从最初的震惊狂喜中稍稍沉淀,但眼中的光彩愈发坚定,他扬声对外吩咐:“来人!请杨书吏即刻过来!”
待杨天禄匆匆赶来,谢嘉良将册子递给他,沉声道:“杨书吏,你立刻会同户房,仔细核算三家村稻田养鱼前后之各项数据:鱼苗投放之资、鱼获之利、谷产增额、人力耗费增减……务必详尽、确凿!本官要据此撰写详实条陈!”
杨天禄双手接过册子,略一翻阅,脸上也露出惊容,随即化为激动:“下官领命!定当仔细核算!”
谢嘉良又看向杨建平和周漾,语气和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,“此事关系重大,你二人回去后,可将田亩管护之要、得失经验,细细回想,若有心得,可告知杨书吏记录在案。待本官条陈写好,上报州府、朝廷,若得采纳推广,你们三家村,便是首功!”
离开县衙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
县令大人关注的稻花鱼、稻谷跟红薯,已经收完,且数据啥的都已经报上去了,周漾跟杨建平松了口气。
秋收完成,接下来就是忙着翻地,等雨来了就可以种小春了。
而周家,却是越发忙碌了,秋收忙完后,就马不停蹄的开始给油菜籽育苗,今年,他们家打算多种一点。
育好后,周家又将注意力放到了酿酒上,山楂跟猕猴桃都熟了。
周家自己时间不够,就在村里放话了,自家收山楂跟猕猴桃,一文钱一斤,有的尽管送来,有多少要多少。
现在秋收刚忙完,雨又没来,正好有空,听到有赚钱的机会,村里人都炸开了。
在家闲着也是闲着,去摘了回来卖,能赚一点是一点,就是赚点油盐钱也好啊。
“一文钱一斤?真的假的?那满山的酸疙瘩也能卖钱?”
“周家丫头说了,有多少要多少!不哄人!”
“还等啥?赶紧的!上山!”
“对对对,闲着也是闲着,赚几个油盐钱也好!”
第二天,天还没大亮,就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了。
男人们找出搁置许久的背篓、麻袋,女人们换上耐刮的旧衣裳,手脚麻利的半大孩子更是兴奋,腰里别着镰刀,手里攥着布袋。
三三两两,说说笑笑,朝着村子后面那片长满杂树野果的山坡进发。
山坡上顿时热闹起来。
深秋的山林,叶子黄绿斑驳,红艳艳的山楂果一簇簇挂在带刺的枝头。
黄褐色的猕猴桃则藏在藤蔓枝叶间,不那么显眼,得仔细寻。
“这边!这边山楂多!”
“哎哟!这棵猕猴桃藤结得密!快来人搭把手!”
“小心刺!别扎着手!”
“孩子他爹,你上树,我在下面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