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还能骗你不成？”夏云笑着看向她，“夫人还说，你这个小丫头，看着年纪不大，办事却稳当，比她见过的好些人都强。”
周漾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，捏着衣角摩挲了两下，“那是夫人抬举我，我就是个乡下丫头，懂得啥呀，就是不怕累，肯折腾。”
“不怕累，肯去琢磨就够啦，”夏云认真地看着她，“你是不知道，这县里开铺子的那么多，有几个人能像你这样，地里的活不耽误，铺子里的事不落下，还能带着村里人一起赚钱的？别说是女子了，就是男人都找不出来几个。”
“自己的事情就够忙了，家里有点啥新鲜吃食也不忘了送来给夫人尝尝鲜，夫人可是时常念叨着你呢。”
周漾被她说得脸微微红了红，低头摆弄着茶碗，笑了笑，道：“我就是觉着，人家帮了我，我得记着，夫人帮了我们那么多，我要是不记着，那不是没良心吗？”
夏云看着她，眼里多了几分柔和，这丫头说话做事，透着一股子实诚劲儿，不虚不飘，让人心里踏实。
两人又说了会儿话，聊起村里的收成，聊起周清的铺子，聊起今年秋天那些忙不完的活计。
夏云听得津津有味，时不时插嘴问几句，眼里带着羡慕的光。
“你们三家村今年变化可真大，”夏云感叹道，“又是凉粉草又是鱼又是谷子又是番茄的，也算是发起来了，我听人说，连邻县都有人跑来打听，想跟你们学种东西。”
周漾摆摆手，“这才哪到哪啊，姐姐你是不知道，我们村地势不好，那些地大多都是陡坡地，大家每天累得哼哧吧唧的，但这么多年都没正经种出过什么值钱的东西。今年这点收成，也算是开了个头了。”
“万事开头难，开了头就好了。”夏云看着她，“慢慢来，一步一个脚印，比啥都强。”
正说着，外头传来王掌柜的声音，“周姑娘！卸完了！您要不要出来对对账？”
周漾应了一声，站起身往外走。
夏云也跟着起来，替她理了理衣裳领子，低声道：“去吧，忙完了早点回去歇着，回头有空，来府里坐坐，夫人也想见见你。”
周漾点点头，往外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，笑嘻嘻道：“夏云姐姐，等我们村下一茬番茄熟了，我给你留几个最大最红的！”
夏云笑着摆手，“行行行，我记着了，快去吧。”
周漾这才跑出去，脚步声哒哒地消失在铺子里。
夏云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手里拿着两本账本，在伙计们中间忙碌，一会儿指着筐子说些什么，一会儿又蹲下来扒拉着番茄看看成色。
暖色的光照在她身上，把那张沾着灰的小脸映得亮亮的。
夏云嘴角弯了弯，转身回了铺子里头。
确定好数量没问题，周漾跟周一方这才朝着自家铺子去。
夜渐渐深了，街上的人也慢慢散了。
货已经送达，两人都松了口气，也不急着赶路，就慢慢悠悠走着。
街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，铺子门口的灯笼，住户窗里的油灯，还有远处酒楼挂着的红纱灯，将这条白日里喧嚣的街道，照得暖黄一片。
行人稀稀落落，偶有脚步匆匆的，也是赶着回家的。
卖馄饨的摊子收了，卖糖人的挑子也挑走了，只剩几个收摊晚的菜贩，还在昏暗的角落里清点着筐里剩下的几根葱、几把菜。
周漾和周一方并排走着，脚步不快，也不慢。
“哎呀——”周漾长长地舒了口气，伸了个懒腰，“可算是送到了。”
周一方侧头看她，昏暗的光里，妹妹那张小脸上带着几分疲惫，头发也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，几缕碎发贴在额前，看起来有点狼狈，但眼睛亮亮的，嘴角也带着笑。
他忍不住笑了，“你这模样，若是让娘看见了，又得念叨几句，转头又心疼得不行。”
“念叨就念叨呗。”周漾不在意地摆摆手，顺手把额前的碎发往后一撩，“反正阿娘念叨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，她这人，就是刀子嘴豆腐心。”
正说着，一阵香味飘了过来。
是炒菜的香味。
葱花爆锅的焦香，混着点肉味，还有菜下锅时滋啦一声后蹿起来的热气。
香味从路边一户半掩着门的人家飘出来，穿过夜色，直直地钻进鼻子里。
周漾的脚步顿了一下，鼻子动了动，猛的吸了两口，扭头朝那户人家看了一眼。
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，隐约能听见里头锅铲碰锅的声响，还有小孩子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。
“阿娘！什么时候吃饭？”
“饿了？”
“嗯，饿了。”
“你尝尝咸淡，怎么样？盐够不够？”
女人笑着夹了一块肉，吹了吹借机塞女儿嘴里。
“够了够了！好吃！”
“够了就行，去门口看看你爹回来了没，回来了就吃饭了。”
“好！”小家伙儿声音清清脆脆的，应下后就往外跑，一边跑一边咂巴着手指。
一阵风吹来，香味更足了些，周漾有点挪不动脚，嘀咕了一句。
“真香。”
周一方也停下来，跟着看了一眼，脸上露出点笑，“人家都吃上晚饭了，咱们俩还在路上。”
“没事，饿一会儿又饿不死。”周漾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前走，“再说了，闻闻味儿也解馋，咱们也快了，再走会儿就能吃上了。”
“也不知道我姐有没有给咱们留吃的。”
兄妹俩又走了一段，街边的香味越来越浓。
有人家在炖肉，肉香绵长，有人家在烙饼，面香里带着油香，还有人家大概是在做汤，飘出一股淡淡的葱花味儿。
这些味道混在一起，在夜风里飘着，暖烘烘的，直往人心里钻。
周漾肚子已经开始闹了，饿得翻江倒海的。
走着走着，她忽然笑了起来。
“笑啥？”周一方问。
“我在想，”周漾歪着头，“等咱们村家家户户都富起来，家家盖上青砖大瓦房，天天都能吃上肉，那到时候整个村里飘着的，得是啥味儿啊？”
周一方愣了一下，随即也笑了，“那肯定比现在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