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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天晚上,周家的饭桌上多了一道新鲜菜——爆炒油菜尖。

做法简单得很,蒜末爆香,油菜尖倒进锅里,大火快炒,翻两下就软了,撒点盐巴就出锅。

也不用放酱油,也不用放花椒那些,就吃它那股子清甜的原味儿。

盘子里绿莹莹的,油亮亮的,看着就让人嘴里冒口水。

周漾夹了一筷子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眼睛都眯了起来,“嗯~甜!比白菜甜多了!”

胡氏也夹了一筷子,细细嚼了,点头道:“霜打过的菜就是甜,这个季节随便掐一把回来炒炒都好吃。不是咱家油菜甜,是你随便去哪家地里掐一把,都甜。”

她说着,又指了指旁边那盘灰灰菜,“这个也是,今天我路过掐了一把回来,炒出来也是甜的。”

那盘灰灰菜是用热水焯过的,捞出来挤干水分,切碎了,和蒜末、辣椒面一起凉拌。

灰灰菜的叶子背面有一层灰白色的粉末,焯水以后就没了,吃起来滑溜溜的,口感独特,带着一股淡淡的野菜清香。

周漾夹了一筷子,尝了尝,眼睛亮了,“这个好吃!比油菜尖还嫩。”

胡氏见她喜欢,笑着说:“这灰灰菜地里多得很,遍地都是,又嫩又肥,明天你去多割点,给你姐送到县里去,你姐最喜欢吃这个菜了,而且铺子里也能卖。城里人就稀罕这种野菜,洗洗干净,扎成小把,摆在门口,保准有人买。顺带着给林家也带点,林奇他娘上次还说想吃点新鲜的绿叶菜呢。”

周春成坐在对面,手里捻着花生米,一口一个,嚼得嘎嘣脆。

他眼也没抬,嘴里含混地说:“就一些野菜,又不是啥好东西,你巴巴送去,到时候人家给你回礼,回的都是贵的,这不太好。”

周漾倒没想那么多,放下筷子,歪着头看他,“爹,这野菜在咱们看来是不值钱,烂地里的玩意儿。可在城里人眼里就是稀罕物了,他们天天白菜萝卜的吃,能吃到点别的新鲜菜,高兴还来不及呢。再说了,林奇娘是那种计较礼性的人吗?你给她送点菜,她能给你回座金山?”

周春成被她噎了一下,花生米也不嚼了,抬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抽了抽,没接话。

胡氏在旁边笑出了声,说黍宝说得在理。

周春成摆摆手,算是认了,他转而又叮嘱了一句,“那你们去割的时候,记得跟你叔婆说一声。别直接在地里割,先拔,再把根割了,尖回家来掐。杆子还能拿来喂猪,别糟蹋了东西。”

“哎!我晓得的。”周漾应了一声,夹了一大筷子灰灰菜塞进嘴里,吃得腮帮子鼓鼓的。

为什么说要跟叔婆说一声?因为那块地是陈乐平家的。

陈乐平家就他跟他娘两个人,他要在村里学堂教书,他娘一个人忙里忙外的,实在顾不过来。

蚕豆地里的草长得老高,灰灰菜密密麻麻的,又嫩又肥,都快把蚕豆苗盖住了。

胡氏她们今天路过,实在没忍住,掐了一把回来吃。

这两天不管啥菜,只要被霜打过,那是个赛个的甜。

周漾看着那一地肥嘟嘟的灰灰菜,就想着多去割点回来吃,毕竟这灰灰菜也算是个时令菜,过了这个时段可就不好吃了。

第二天中午,太阳把地里的露水晒得差不多了。

周漾背起背篓,拿了把镰刀,喊上了小叶子、周贤菊和周贤兰。

几个姑娘一人一个背篓,沿着村道说说笑笑地往陈乐平家走。

太阳挂在半空中,暖洋洋的,把路上的枯草晒得发软,踩上去沙沙响。

到了陈乐平家院子外面,院门虚掩着。周漾趴在门框上朝里头喊了一声,“叔婆,叔婆,你在家没?”

里面先是传来一阵猪叫声,然后陈乐平他娘刘氏的声音从灶房后面传出来,带着笑,“谁呀?门没关,进来嘛。”

周漾推开院门,领着几个妹妹走了进去,刘氏正蹲在猪圈边上喂猪,手里端着个木盆,盆里是切碎的红薯藤,拌了点米糠。

她早上出门干早活去了,回来得晚,忙到这会儿才有时间喂猪。

“叔婆,喂猪呢?”周漾凑过去,趴在猪圈的矮墙上看。

刘氏直起腰,把盆里最后一点猪食倒进槽里,拍了拍手上的糠,笑着说:“嗐,这猪是刚养的,一天到晚哼哼唧唧的,不喂就闹。”

这猪是今年才抓的。

自从她儿子陈乐平去了村里学堂教书以后,她整个人精神头都不一样了,干什么都有劲儿。

跟着周家种番茄赚了点钱,她就去镇上抓了两只猪崽子回来养着。

前两天又跟着捡菌子卖了些钱,她还托人买了一斤肉回来,母子俩这日子是越来越像样了。

几个姑娘排成一排,趴在猪圈的矮墙上,看着里面那两只猪崽子。

两只小猪挤在一起,低着头哼哧哼哧地吃食,耳朵一扇一扇的,尾巴卷成一个小圈,吃得可欢了。

小叶子伸手想去摸,够不着,就在墙上扒了两下,指甲缝里塞满了泥。

“叔婆,你这猪喂得真好,”周漾夸了一句,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都没掉奶膘,油光水滑的。”

一般买回来的猪崽子,换个环境,换个吃食,多多少少都会掉点奶膘,瘦一圈。

但刘氏喂得好,这两只小猪不仅没掉膘,还长了一些,皮毛油亮亮的,一看就是用了心的。

刘氏被她夸得不好意思,笑着摆了摆手,“嗐!瞎喂呗,这人也吃不饱,猪也只能是将就着喂,家里有啥就喂啥,青青绿绿的拿回来给它吃,它们也不挑。”

她擦了擦手,打量了几个姑娘一眼,目光落在她们背上的背篓上,“你们这是干嘛去?背着背篓,是要去捡菌子?”

周漾这才想起正事,赶紧说:“叔婆,我家昨天去打油菜尖,回来的时候看到你家那块蚕豆地里有好大一片灰灰菜。我想着去割点回来吃,过来跟你说一声。”

刘氏愣了一下,想了想,才反应过来是哪块地,“哦——你说的是那块蚕豆地啊?”

她笑了笑,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,“嗐,地种成那个样子,说起来也是丢脸。你看看咱们村里,谁家的地跟我家的一样啊?一眼望过去,全是草,庄稼都看不到。我实在是忙不太过来了,又顾不上锄地。”

她摆了摆手,语气爽快得很,“要去割你们就去割吧,你们帮我割草,我开心都还来不及呢!那草长得比蚕豆还高,我正愁怎么弄呢。你们去帮我割了,我还省事了。”

“哎!谢谢叔婆!”周漾笑着应了一声,带着几个姑娘出了院门,直奔地里去。

那块蚕豆地在村子后面,靠着路边。远远望去,绿油油的一片,但不是蚕豆的绿,是草的绿。

灰灰菜长得比蚕豆还高,密密匝匝的,把蚕豆苗都盖住了。

叶片肥厚,背面带着一层灰白色的粉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
周漾把背篓放在地边上,叮嘱了一句:“背篓就别带进去了,当心碰到庄稼,咱们把背篓放外面,拔了以后丢出来,都小心点啊。”

蚕豆正在开花,这个节骨眼上,要是再把庄稼碰倒了,那这一茬就真的是啥都搞不到吃了。

“哎!晓得了!”几个姑娘齐齐应了一声,声音脆生生的。

这些活计,她们从小干到大,手拿把掐的事。

小叶子走在最前面,弯着腰,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拔灰灰菜,拔出来往身后一丢,动作又快又利索。

周贤梅和周贤兰配合着,一个拔,一个理,把灰灰菜根部的泥巴抖掉,码整齐了再往地边扔。

周漾负责把丢到地边的灰灰菜收拢起来,拿镰刀把根切掉,一把一把地装进背篓里。

灰灰菜确实多,拔完一片,又是一片,像是永远拔不完似的。

蚕豆地里的蚕豆苗终于露出来了,稀稀疏疏的,被灰灰菜压了这么久,显得有些发黄,蔫蔫的,看着就可怜。

刘氏说地种成那个样子丢脸,确实不是谦虚。

拔到太阳偏西,几个人的背篓都装满了。

灰灰菜装得严严实实的,压得背篓沉甸甸的。

周漾把自己背篓的绳子紧了紧,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腰。

小叶子半蹲着,周贤兰帮她扶着背篓,她才勉强站起来,走了两步,背篓一晃一晃的,差点摔倒。

几个人都笑了,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老远。

周漾走在最前面,背篓稳稳当当的,周贤兰跟在她后面,再后面是小叶子,周贤菊走在最后。

几个人沿着田埂往家走,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枯黄的草地上,一串人影,高高低低的。

小叶子哼起了歌,调子跑得厉害,但唱得认真。

周贤兰也跟着唱,声音比小叶子大,把调子拽回来了,周漾没唱,听着她们唱,嘴角弯着。

走到村口的时候,碰见几个正要回家的妇人,她们看见几个姑娘背着满满当当的背篓,都凑过来看。

“哟!割了这么多灰灰菜?”

“这菜好,嫩得很,焯一下凉拌最香了。”

“你们这是去谁家地里割的?我明天也去割点。”

周漾笑着说:“乐平叔家的地,跟我叔婆说过了,你们要去就去,那地里还多得很呢,我们才割了一小片。”

几个妇人听了,笑着说要回去拿背篓。

太阳落山了,天边只剩一抹暗红,薄薄的,像是画上去的。

村子里飘起了炊烟,一缕一缕的,在高处散开,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家的。

周漾她们走进院子,胡氏正在灶房里做饭,听见动静探出头来,看见那一堆灰灰菜,笑得合不拢嘴,“哎哟,割了这么多?够你姐她们吃好几顿了!”

周漾把背篓放下来,活动了一下被背带勒得发酸的肩膀,喘了口气,说:“娘,明天就给我姐送去吧,新鲜的最好吃了,放一天就蔫了。”

“成。”胡氏蹲下来,翻了翻背篓里的灰灰菜,挑了几把最嫩的,用稻草扎好,放进水盆里泡着,“明早让你哥送去,你姐看到这个肯定高兴。”

灶房里的锅烧开了,热气咕嘟咕嘟地往外冒,胡氏站起来,擦了擦手,转身回去炒菜了。

周漾坐在门槛上,看着院子里那几背篓灰灰菜,夕阳的余晖照在上面,叶子上灰泛着光,老板走过去看了几眼,凑上去闻了闻,又走开了。

小叶子蹲在背篓旁边,伸手摸了摸灰灰菜的叶子,手心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,举起来对着光看,像是在看什么稀罕东西。

这一天,从早忙到晚,累是累了点,但看着院子里那堆得满满当当的灰灰菜,想着明天能给姐姐送去,周漾就觉得值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