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完胡氏的话,周漾那是目瞪口呆啊,手里的火钳差点没拿稳。
她把火钳往旁边一靠,转过身来,两只手撑着膝盖,眼睛瞪得溜圆,“这老大一家是真不要脸啊,咋开得了这口的?不说别的,这凉粉草,是,咱们是没喊他们,但是稻花鱼还有番茄啥的,咱们都是全村一起种的吧?他们自己不乐意跟着我们种,这有啥法子?总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吧?”
周春成坐在火塘边,端着茶碗,没喝,在手里转了两圈,慢悠悠地开了口,“说到稻花鱼,咱们都是一样的教,家家户户斤头都差不多。就他们家,那鱼小就算了,成活率也不高,鬼知道他们是咋搞的。秧子是一样发的,水是一样放的,鱼苗是一样分的,别人家都好好的,就他们家不行。”
胡氏笑了,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,“咋搞的?你看看他们家老大,下过地吗?只怕是地在哪边都不晓得吧?整天穿得油光水滑的,在镇上晃来晃去,跟个二流子似的。你看看他们家种的那点庄稼,草比庄稼还高,走在田埂上,不仔细看都分不清哪是粮哪是草。说来也怪好意思,半点不晓得脸红。”
杨一朵坐在火塘边的矮凳上,她听见胡氏的话,忍不住轻轻笑了笑,说:“我还想到了种红薯的时候,咱们村家家户户都种了好几亩,就他们家舍不得掏那个钱,就种了一亩。前两天家家户户卖红薯,那老太太悔得哟,肠子都青了。我路过她家门口的时候,听见她坐在院子里拍着大腿骂老二,说早晓得红薯这么能卖钱,当初就该多种几亩,可惜,明叔他们压根不搭理她。”
灶房里响起一阵笑声。
周春成把茶杯里的水喝完了,又倒了一杯,端着,看着火塘里的火苗,没再说什么。
接下来的日子,杨明河父女俩照常去温泉那边。
每天早出晚归,背着背篓,扛着锄头,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。
杨礼乐走在前面,蹦蹦跳跳的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
杨明河走在后面,一瘸一拐,但步子比以前轻快了许多。
来泡温泉的人还是不多,但也不算少,一天几个,有时候十几个,断断续续的。
杨明河把池子收拾得干干净净,灶台上的热水随时备着,木屋里的火盆烧得旺旺的。
杨礼乐负责收钱、递毛巾、跟客人说话,嘴甜得很,来过的都夸她机灵。
周漾这边的路牌也做好了。
周春仁帮着做的。
他从自家木料堆里挑了几块厚实平整的木板,刨光打磨,边角修得圆润,不扎手。
木板有一人多高,立在路口,远远就能看见。
周春仁在上面刻了一个大大的箭头,箭头旁边刻了一排字:“温泉从右边走”。
字是正楷,一笔一划,清清楚楚,周漾嫌光是字不够,又让他刻了一幅图。
一个四四方方的池子,池子上面飘着几缕烟,弯弯曲曲的,像是热气往上冒。
周春仁拿到这个图样的时候,愣了一下,挠了挠头,说他打了大半辈子家具,刻了大半辈子木头,没见过这种画法。
不过他的手艺确实好,照着图样一点一点地刻,刻出来的池子方方正正,池子上面的烟弯弯绕绕,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。
周漾把刻好的木牌搬到院子里,调了颜料,拿着毛笔,一笔一笔地上色。
池子涂成青灰色,池水涂成淡蓝色,那几缕烟涂成白色,箭头涂成红色。
晾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,颜料干了,木牌竖在院子角落,远远看去,池子像池子,水像水,烟像烟,箭头又红又亮,醒目得很。
胡氏端着粥碗出来看了好几眼,啧啧了两声,说:“这牌子有意思,识字的看字,不识字的看图,一看就晓得是温泉。”
周漾把颜料收好,洗了手,去找周春成。
父女俩一人扛着木牌,一人拎着锤子和铁钉,沿着村道往后山走。
到了岔路口,周春成蹲下来,把木牌立在地上,左右比划了一下,选了个最显眼的位置。
他让周漾扶着木牌,自己拿着锤子,把铁钉一颗一颗地敲进去,又拿铁丝把木牌绑在旁边的木桩上,绑了好几道,怕被风吹倒了。
路过的人看见了,都停下来瞅一眼,有人点头说这个好,有人凑近了看那幅画,啧啧称奇,还有人特意绕到木牌后面去看背面有没有字,发现背面光溜溜的,又绕回来。
“嗯,这牌子有点意思。”一个扛着锄头的中年汉子站在路边,看了好一会儿,指着上面的字和图,跟旁边的人说,“识字的可以看字,不识字的看图也能看懂,跟着这箭头走,就不会丢了。”
没过多会儿,山路上走来两个年轻妇人,挎着篮子,穿着干净衣裳,一看就是头一回来泡温泉的。
走到岔路口,看见木牌,脚步慢了下来。
走在前面那个抬起头看了看字,又低头看了看图,松了口气,对后面的那个说:“我听我阿婆说,这路不太好找,我还寻思着今天要走不少弯路呢。有这个牌子我就放心了。”
她转过身,看见周漾站在旁边,又问了一句,“这是跟着牌子走就行吗?”
周漾点头,朝山上指了指,“对,跟着牌子走,顺着这条路一直往上,走到尽头就是温泉了,路不宽,你们当心脚下。”
“哎,谢谢姑娘。”两个妇人笑着说了一声,挎着篮子,沿着箭头指示的方向走了。
周春成把最后几颗铁钉敲进去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退后几步,眯着眼看了看木牌,又走到路边看了看从远处能不能看见,确认没问题了,才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他把锤子扛在肩上,把剩下的铁钉收进口袋里,对周漾说:“行了,回去吧,下午再来看看有没有松,松了再紧一紧。”
周漾应了一声,跟在周春成后面,沿着村道往回走。
父女俩刚走到村口,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还有人在喊,“大爹!大爹!家里来客人了,我大娘让我喊你赶紧回去呢。”
周漾眯着眼睛看了一眼,只见周贤正从前面跑过来,跑得气喘吁吁的,脸红扑扑的,额头上全是汗。
他一边跑一边挥手,脚下一绊,差点摔了一跤,踉跄了两步,稳住了身子,继续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