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清辞放下电话，在窗前站了片刻，才转身走向自己屋里的那排书架。
书架是贴在整面墙摆放的，暗红色的老榆木。
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房梁，被时光打磨出一种沉甸甸的油润感。
上面的书大多是老太太的收藏，有些是真正有价值的古籍，有些是托人照着孤本抄的，同样价值不菲。
连装帧都按古法做——线装、宣纸、蓝布函套，一本本码得整整齐齐。
其实光这些书，都够很多普通人一辈子衣食无忧了。
那些收藏家也会把它们妥善、小心的放在自己的“收藏室”，而在这里，它们只是宋清辞的读物。
她的指尖从书脊上滑过去。
先是《女诫》。
班昭写的那本，讲的是“卑弱”、“敬顺”、“曲从”
老太太说她八岁就该读的。
她读了，也背了，每个字都认得，但她始终觉得这本书在跟她说话，而她不想回答。
旁边是《内训》，明成祖徐皇后编的，
老太太说这是“内廷女教必读”，要她抄过好几遍，抄完还要讲给她听，哪一条做到了，哪一条还差些火候。
那年她十岁。
再过去是《女论语》，唐宋若昭姐妹写的。
这本书她记得最清楚，因为字数最多，规训也最细——“行莫回头，语莫掀唇，坐莫动膝，立莫摇裙”。
老太太每天都要考她，不是考她记不记得，是考她做没做到。
到了如今的年纪，她早就养成了习惯。
宋清辞向来觉得那些穿越小说的女人，要是真到了古代的大家后宅，早就因为不懂“礼仪”被鞭笞而亡。。
不过她觉得自己能活得很好。
扯了扯嘴角，脸上并无笑意。
习惯多可怕，可怕到她在程曼和沈昭宁面前需要装作“自然”，装作“正常”。
装作自己是一个正常的二十岁的现代女性。
她甚至还要在某些时刻告诉自己，现在可以靠在椅背上，可以翘起一条腿了，因为那样坐着舒服。
她为什么会和程曼、沈昭宁成为闺蜜，因为她喜欢和她们在一起时的“自由”。
她可以不用紧绷着身体，可以坐没坐相，站没站相，可以吃一口东西，喝一口饮料，总之，怎么舒服怎么来。。。
宋清辞以前要的“自由”就是这简单。
像一个普通的小姑娘，在她眼里就是自由。
咧嘴大笑在她眼里也是自由。
宋清辞脸上清冷的掠过“女论语”，然后是《女范捷录》，王相母亲刘氏编的。
老太太说这本书讲的是“女子立身之道”，要她反复读，读到骨髓里去。
这四本合在一起，就是《女四书》。
这些都是宋清辞从小就读的东西。
小时候，宋清辞不懂，只要老太太让她读，她就用心去读，她想让老太太开心。。
宋清辞从小就聪慧，她知道自己父母走后，宋家没人喜欢她，甚至会过的很不好，寄人篱下。
然后她就被带到了老太太的身边。
她能感受到，那时候就已经老迈的老太太是真的“喜欢她”。
虽然规矩多，但是真的喜欢她。
所以她不在意老太太身上带着老人味抱着她的亲昵，也不在意从小让她读这些东西。。
宋清辞知道，老太太要她读的不是书，是顺从。
她也读《列女传》，里面的女人都是按规矩活、按规矩死的，没有一个人例外。
还有《女孝经》，唐朝郑氏写的，讲的是“孝”要如何从一而终地执行；以及《女则》
——长孙皇后写的，听说是后宫女子自勉的书，老太太也会让她读。
她的手指在《女诫》的书脊上停了一下。
这本书她读得最熟，也最不想翻开。
每次翻开，都觉得那些字像一个个小钉，把她钉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——不高不低，不偏不倚，刚刚好够她用一生来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位置。
夫有再娶之义，妇无二适之文。
老太太从来没问过她喜不喜欢这些书。
她大概觉得，喜欢不喜欢根本不重要，一个好的女孩子必须要学这些的。
最得她喜爱的宋清辞也应该读这些。
窗外有一阵风穿堂而过，吹得书页微微翻动了一下。
宋清辞瞥见书中的那句“无子”规训：不孝有三，无后为大。。
老太太不单单是让她明白一些“道理”，而是真的在这么养她。。
她忽然感觉到一股“苦”味在她咽喉韵开。
是“养身茶”的味道，宋清辞想了一下，一周喝一次，今天后厨应该煮了。。。
这份养身茶到底有没有用，宋清辞甚至懒得找医生去确认，自然也不会拒绝。
总之十四岁喝到现在，喝不死人是一定的。
老太太觉得很好用，因为她确实有很多儿子。。。
所以为了以后防范“无子”的窘境，从小她就喝这种泛着苦味的茶。。
老太太觉得能生儿子，会省很多麻烦，是为她好。。
只要她有了子嗣，家庭就会少很多事端，最起码不会因为没有儿子，被丈夫把外室领进家门，也不会管理不好后宅。
宋清辞垂下手，没有再碰那些书。
她站在那里，像一尊被摆了很久的瓷器，没有裂痕，但也没有温度。
但一身素衣的她站在古朴的书架前，真的相得益彰，微风掠进小屋，宋清辞像一个古画中走出来的贤良女子。。。
就在这时，房门被敲响，宋清辞轻缓的说道：“进来....”
回眸就看到老太太身边的张嬷嬷在佣人的搀扶下，颤颤巍巍的走了进来。
张嬷嬷，老太太身边的贴身丫鬟，可这些年身体早就不行了，反而也需要人伺候着了，老太太念旧，张嬷嬷便也留在小院颐养天年。。
不过因为身体原因，连门都很少出了。
只是每月会来她这里走一遭。
张嬷嬷看到宋清辞，老迈的脸上带上一个慈祥的笑容：“小姐.....”
宋清辞直接走到身前，接过了佣人位置，搀着张嬷嬷，制止了她微微的躬身：“张奶奶就别再多动了...”
“哎...规矩不能乱，我也还没到动不了地步...............”
宋清辞搀着张嬷嬷到了在圆桌前，闲聊了两句，然后才说道：“张奶奶..开始吧，老太太那边也该礼完佛了..一会我还要陪她老人家吃饭。。”
张嬷嬷点点头，带着感慨的说道：“都怪我不中用了，不能伺候大小姐.....好在小姐长大，也懂事了。。
有你在大小姐身边，我也放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