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哥周文富趴在板车上,背上的伤已经被赵小梅用布条缠住了。赵小梅跪在他旁边,一边给他擦脸上的血,一边哭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你逞什么能……你逞什么能……”她反反复复念叨这一句,像卡住的唱片。
周文富睁开眼,看着她。她的脸哭花了,鼻涕眼泪糊在一起,头发散了一半,像个疯婆子。但他觉得她好看。
“俺……俺不能让……让人看不起……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风。
赵小梅愣了一瞬,然后扑在他肩上,哭得更凶了。她不敢压到他,半撑着身子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周文富伸出手,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。手没什么力气,拍得很轻,像在哄一个哭闹的孩子。
赵小梅的娘家哥哥赵大山蹲在旁边,胳膊上也被砍了一刀,血流了一胳膊,他媳妇张春花正用布条给他缠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但看着妹妹和妹夫,他咧开嘴笑了。
“好样的,妹夫。”他说,“好样的。”
张冲坐在地上,胸前脸色血呼啦沓一片,白布缠的像个僵尸。石头躺在他旁边,背上缠着血淋淋的布条。两个人你看我,我看你,忽然都笑了。
“冲哥,”石头说,“俺刚才……杀人了。”
张冲“嗯”了一声:“我也是。”
“怕不怕?”
“怕。”张冲老实说,“但俺没跑。”
石头点头:“俺也没跑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冲哥,”石头忽然说,“咱们是不是……长大了?”
张冲没回答。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,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这片满是血迹的营地上,照在那些躺在地上不再动弹的人身上。
“长大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。
老族长被人搀扶着,颤巍巍地走在营地里。他每走一步,就用拐杖点一下地,像是在数什么。
他走到一个躺着的年轻人身边,蹲下去,看了看脸,这个是木匠家的老三,打出生就是个皮猴,掏鸟窝抓野鸡,每个消停时候,现在他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了,站起来,继续走。
走了十几步,又停下来。这次他没蹲下去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地上那张年轻的脸,堂哥家的顶梁柱,最是老实本分,就像是老黄牛,春夏秋冬养着一大家子,没个闲时候,这下总可以睡很久很久了。
然后他转过身,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走向营地边缘。背影佝偻,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嘴里念叨着什么。
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去,听见他在数数。
“十七……十八……十九……”
“族长,您数啥呢?”
老族长没回答。他还在数,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最后,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了。只是念叨着:“孩子们……我的孩子们啊……老祖宗……是我无能……我无能啊……”
他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,滴在衣襟上,一滴,两滴,没有声音。
陈夫子的伤口不深,但疼得很。
他坐在一块石头上,陆文清正小心翼翼地给他包扎。布条是从他里衣上撕下来的,不够干净,可也没有更好的了。
“山长,您忍着点。”陆文清的手在抖,声音也在抖。
陈夫子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书页——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、《春秋》……他几十年的心血,此刻沾满了泥土和血渍,被风吹得到处都是。
那个十四岁的弟子蹲在地上,一张一张地捡,小心翼翼地抚平,叠好,摞成一摞。他的脸上还有泪痕,手也在抖,可他捡得很认真,很仔细,像在捡什么稀世珍宝。
“山长,”那孩子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“书……都捡回来了。就是有些脏了……”
陈夫子看着那摞沾满血污的书页,忽然笑了。
“脏了就脏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人活着,书就在。人没了……书在也没用。”
那孩子愣了一下,然后用力点了点头,把书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最珍贵的东西。
“文清,”陈夫子忽然说,“你刚才看见了吗?”
“看见什么?”
“周家的人……是怎么拼命的。”
陆文清的手顿了一下。他当然看见了。他看见那些庄稼汉举着锄头、柴刀、木棍,像疯了似的往前冲。一个倒下,另一个立刻补上。有人胳膊被砍断了,还用另一只手抱着土匪的腿,不让对方往前一步。有人浑身是血,站都站不稳了,还挡在河床入口,嘴里念叨着“不能退……不能退……”
“看见了。”陆文清的声音有些涩。
“你怕吗?”
“怕。”陆文清老实地说,“怕得要死。”
陈夫子点点头:“老夫也怕。可老夫在想——那些庄稼汉,他们怕不怕?”
陆文清沉默了。
“他们也怕。”陈夫子替他说了,“可他们没退。为什么?”
他看着远处的营地。周家的女人们正在烧水、包扎、照顾伤员。二嫂抱着一个哭得快断气的孩子,轻声哄着;周母一边嘴里念叨着什么一边给一个后生包扎伤口,手底下却很轻;那个叫春草的年轻媳妇,眼睛还肿着,可她已经在帮忙了,一边干活一边无声地流泪。
“因为后面是他们的家人。”陈夫子低声说,“退了,家人就没了。所以不能退。死也不能退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伤,苦笑了一下:“老夫教了一辈子书,自以为懂得多。可今天老夫才知道——真正的道理,不在书里。在那些人身上。”
他指着远处的周家营地,指着那些满身血污的庄稼汉,指着那些默默流泪却还在干活的妇人,指着那些蹲在地上捡书页的小弟子。
“舍生取义,杀身成仁——这些字,咱们背了一辈子。可今天,老夫第一次看见,有人真的做到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:“不是咱们读书人做到的。是一群庄稼汉,一群杀猪的、卖卤肉的、种地的……他们做到了。”
陆文清的眼眶红了。
“山长……”
“文清,”陈夫子抬起头,看着这个跟了他十年的大弟子,“等到了桃源县,老夫想留下来。”
“留下来?”
“对。留在桃源县,教那些孩子读书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不是教他们做官,是教他们做人。做像周文渊那样的人……像苏晓晓那样的人……像柱子那样的人。”
他看着远处那个肩膀上缠着绷带、还在跟人咧嘴笑的后生,眼神里有了一种他从没有过的光。
“这世道,”他低声说,“不缺读书人。缺的是……有骨头的读书人。老夫这辈子没做成什么大事,可临到老了,想试试——教出几个有骨头的学生。”
陆文清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蹲下身,看着老师的眼睛,一字一句:“山长,学生跟您一起。”
陈夫子愣住了。
“学生也想留下来。”陆文清的声音有些抖,却很坚定,“跟您一起,教那些孩子读书。”
旁边的师弟们也围过来,一个接一个地说:
“学生也留下来!”
“我也是!”
“算我一个!”
最小的那个弟子,抱着那摞沾满血污的书页,仰起头,眼睛亮亮的:“山长,我也要留下来。我要教他们读《论语》——孔圣人说过的话,不能只让咱们读书人知道。”
陈夫子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他没有擦,任由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。他伸出手,把那个小弟子拉进怀里,抱得很紧。
“好,”他的声音嘶哑,却稳稳的,“好。咱们都留下来。教他们读书,教他们识字,教他们做人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。第一颗星星已经出来了,很淡,但很亮。
“文清,”他忽然说,“你说,周文渊这个人……将来会怎样?”
陆文清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学生觉得,周大人……必成大器。”
陈夫子点了点头:“是啊。有这样的人在,这乱世,或许……还有救。”
他看着远处那道青衫身影,眼神里有了一种他从没有过的、近乎虔诚的东西。
王铮靠在青篷马车边,猎刀插回鞘里。他肩上的伤口已经被慕容婉重新包扎过了,布条缠得很紧,勒得他肩膀发麻。慕容婉挺着大肚子,蹲在他旁边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眶红红的。
“疼不疼?”她问。
“不疼。”王铮说。
慕容婉瞪了他一眼:“骗人。”
王铮笑了。他伸手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他握得很紧。
“你刚才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怕不怕?”
慕容婉咬着嘴唇,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,声音很轻:“怕。怕得要死。”
她低头,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:“我怕你回不来。怕孩子生下来没有爹。怕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王铮把她拉进怀里,抱得很轻,避开她的肚子,下巴抵在她头顶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慕容婉把脸埋进他胸口,眼泪无声地淌下来。
沈青瑶坐在乱石堆后面,短刃横在膝上。她身上也有伤,胳膊上被划了一刀,血已经止住了,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小桃蹲在她旁边,用湿布给她擦脸上的血,手还在抖。
“小姐……”小桃声音发颤,“您受伤了……”
“皮外伤。”沈青瑶说,“不碍事。”
她抬头,看着月亮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苍白的脸上,有血,有泪,还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“小桃,”她说,“我爹当年……是不是就是这样打仗的?”
小桃愣住了:“小姐……”
沈青瑶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短刃。刃口上还有血,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很轻,很短,但确实笑了。
“我好像……懂了一点。”她说。
燕十三靠在土坡上,浑身是血。他闭着眼,大口大口喘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牛大海坐在他旁边,浑身是伤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但咧着嘴在笑。
“燕哥,”他说,“俺们……活下来了。”
燕十三没睁眼:“嗯。”
“燕哥,”牛大海又问,“你说,俺们到了桃源县,能过上好日子不?”
燕十三睁开眼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这片流了太多血的土地上。他转头看了看远处苏晓晓的身影——她抱着乐乐,靠在板车旁边,浑身是血,像一尊刚从战场上走下来的雕像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有苏姐在就能。”
不知道为什么,他说这个字的时候,心里很确定。
苏晓晓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乐乐,靠在周文渊怀里,浑身散了架一样,连手指头都不想动。
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,有人在笑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奇怪的歌。
“文渊。”她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死了多少人?”
周文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二十三个。”他说。
苏晓晓没再说话。她把脸埋进他胸口,闭上眼睛。月亮升到最高处,月光洒下来,照在这片营地上。照在那些躺着不再动的人身上,照在那些坐着互相包扎的人身上,照在那些跪在地上哭泣的人身上,也照在那些咬着牙、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的人身上。
过了很久,苏晓晓忽然开口,声音闷在他胸口:“文渊,你说这世道……我们真的能找到桃源吗?”
周文渊低头,下巴抵在她发顶。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血腥味、汗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属于她的皂角味。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但很稳,像钉子钉进木头。
“等我们到了桃源县,”他说,“天高皇帝远,皇权不下乡。那里就是我们自己的天下。”凭借咱俩掌握的知识,绝对可以打造一个世外桃源。到时候咱弄个小院,我上上班,我种点菜,我再养点鸡鸭鹅,门口种上你喜欢的桃树再给你弄个摇椅,你就躺在小院里春天看花,夏天乘凉,秋天吃桃,冬天看着乐乐堆雪人。
他顿了顿,低头看着怀里的她——她闭着眼睛,睫毛在微微颤动,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,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。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烧,烧得他喉咙发紧。
“很快,只要到了桃源县就好了”他说,每一个字都很慢,很重,“咱们一定能建立属于自己的桃源。”
苏晓晓没说话。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。
风吹过山谷,带着溪水的凉意和草木的腥气。篝火在跳动,映着那些疲惫的、受伤的、但还活着的人的脸。
远处,哨兵站在坡上,手里攥着刀,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官道。有人影攒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