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明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那段时间的。
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一个本能——挥刀,再挥刀。柴刀太重,他的胳膊早就酸了,虎口被震得发麻,可他的手不敢松。前面那个土匪又冲上来了,刀光一闪,他下意识往后一缩——
“小心!”
木春从旁边扑过来,一棍子敲在那土匪的手腕上。土匪惨叫一声,刀掉了。木春又是一棍子,砸在土匪膝盖上,那人跪倒在地。柱子还要砸,旁边又冲过来一个土匪,一刀砍在柱子的肩膀上。
“小心——!”崔明远吼了出来。
木春踉跄了一下,肩膀上的血喷出来,溅了崔明远一脸。可他没倒。他咬着牙,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举起棍子,又砸了下去。
“崔公子!别愣着!后面!”木春吼他。
崔明远猛地转身,看见一个土匪举着刀朝他砍过来。他来不及想,本能地举起柴刀挡了一下——“铛!”金属碰撞的声音震得他耳朵嗡嗡响,柴刀差点脱手。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那土匪又冲上来了。
然后,他看见了苏晓晓。
那道红色的身影从侧面杀过来,巨斧带着风声劈下。土匪的半边肩膀连着刀一起飞了出去,血喷得老高。崔明远呆呆地站在原地,脸上全是血,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发什么愣?!”苏晓晓吼他,声音比男人的还粗,“退到后面去!别在这儿碍事!”
说完,她已经转身冲向另一个土匪。巨斧抡起来的时候,阳光照在刃口上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一斧下去,一个土匪连人带马被劈翻在地,扬起一片尘土。
崔明远站在原地,腿软得像面条。他看着苏晓晓在人群里穿梭,那巨斧在她手里像玩具一样,每一下都带着风声,每一下都有人倒下。她的脸上、手上、衣服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,可她一步都没退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“那个周娘子,是能救命的人。”
能救命?这分明是能杀神的人。
“少爷!少爷!”崔家的护院头目冲过来,一把拽住他的胳膊,“您怎么跑这儿来了?老爷让我们来护着您!快退回去!”
崔明远想说他没事,可嘴张开,发不出声音。他只能任由护院把他往后拖。他的眼睛还盯着战场——盯着那道红色的身影在人群里翻飞,盯着柱子的肩膀上还在冒血可他还站在最前面,盯着周家那些青壮们,一个倒下,另一个立刻补上去,像一堵不会塌的墙。
他忽然听见了周文渊的声音。
那声音从土坡上传下来,嘶哑得像破锣,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:
“周家的男人们!看看你们身后!那是你们的爹娘!你们的婆娘!你们的娃!退一步,他们就没了!”
“所以——不能退!”
“死也不能退!”
“杀——!”
那声音像一把火,烧进了每个人的骨头里。崔明远看见周家的青壮们红着眼睛,像疯了一样往前冲。那个叫周顺的闷葫芦,平时话都不多说一句,此刻举着刀,吼得比谁都大声。那个叫石头的半大小子,胳膊上挨了一刀,血把袖子染红了,可他还站着,还在往前冲。
崔明远忽然不抖了。
他推开护院,转过身,又冲了回去。护院头目在后面喊:“少爷!您——!”
“别拦我!”他吼回去,声音嘶哑得变了调,“我不是废物!我能打!”
他举起柴刀,站在了木春旁边。柱子扭头看了他一眼,满身是血,可那眼神里有一种光——是那种“你不是废物,你是兄弟”的光。
“崔公子,”木春咧嘴笑了一下,扯动了肩膀上的伤口,疼得龇牙咧嘴,“站好了,别给咱们丢人。”
崔明远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刀。
河床入口处,崔老爷站在那里,看着外面的一切。
他看见儿子冲出去,看见儿子被土匪逼退,看见苏晓晓从天而降般杀出来,看见儿子又冲了回去。他看见柱子的肩膀在冒血,可那孩子还在笑。他看见周家的青壮们一个接一个倒下,又一个接一个站起来。
他看见周文渊站在土坡上,青衫被血浸透了,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,可他还在喊,还在指挥。
他看见王铮的猎刀在人群里翻飞,每一刀都精准得像在解剖猎物。他看见沈青瑶那把短刃在夕阳下闪烁,她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,可她杀起土匪来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他看见鲁达的熟铜棍横扫过去,三个土匪同时飞出去,砸在地上不动了。
他还看见自家的护院们,原本只是拿钱办事的人,此刻也红着眼睛在拼命。不是因为那五百两赏银,是因为——他们也被感染了。被周家那种“死也不能退”的劲儿感染了。
崔世安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。
他活了五十年,自认为什么都见过。可在今天之前,他从没见过一群人,能这样拼命。不是为银子,不是为前程,是为身后的家人,是为“不能退”这三个字。
“老爷……”管家在旁边,声音也在抖,“周家的人……这是不要命了啊……”
崔老爷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那道红色身影在人群里翻飞,看着那个青衫年轻人站在土坡上嘶吼,看着那些满身是血的庄稼汉一步不退——
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只有自己能听见:
“若今日不死……周家,必成一方豪强。”
战场像一口被搅浑的血池。
苏晓晓站在土坡下方,巨斧杵地,斧刃上的血顺着铁面往下淌,在脚边汇成一滩暗红。她的手臂在发抖——不是恐惧,是肌肉过载后的痉挛。左肩被砍了一刀,棉袄裂开一道口子,血把半边身子都浸湿了。她感觉不到疼,或者说,疼已经被 压到了意识最深处。
周文渊站在她身侧,青衫上溅满了血——不是他的,是柱子的,是石头的,是那些从他身边冲过去又倒下的族人的。他的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,棍尖朝外,姿势生疏,但很稳。他不会武功,但他站在这里,就是一面旗。
“晓晓。”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压得很低,只有她能听见,“这样下去不行。”
苏晓晓侧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的嘴唇干裂起皮,脸上溅着血,但眼睛很亮,亮得吓人。
“他们在耗我们。”周文渊语速极快,目光扫过战场——骑兵们像狼群一样围着营地打转,每次冲锋都砍倒几个人,然后退开,等下一波。这是钝刀子割肉,“人比我们多,马比我们快。等我们血流干了,他们一口气就能冲垮防线。”
苏晓晓咬着后槽牙:“你说怎么办。”
“擒贼先擒王。”周文渊的目光落在那道独眼的身影上——独眼龙没再冲阵,他骑在马上,在阵后来回踱步,像看斗兽一样看着这场屠杀,“他在等。等我们累,等我们怕,等我们自己垮掉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“但只要他倒了,这群匪就是一群没头的苍蝇。”
苏晓晓明白他的意思。但她看了一眼从营地侧翼包抄过来的骑兵——至少三十骑,马蹄翻飞,刀光如雪,正在撕开大哥刚刚组织起来的第二道防线。
“我冲不过去。”她声音发涩,“太远了。五十步,中间全是骑兵。我还没到他面前,就被踩成肉泥了。”
周文渊没说话。他盯着独眼龙的位置,又看了看自己这边的阵型,目光在几个人身上快速移动——王铮蹲在土坡右侧,猎弓拉满,箭头对着最近的骑兵,但迟迟没放;燕十三躲在翻倒的板车后面,短刀横在身前,像一条蛰伏的蛇;沈青瑶护着河床入口,短刃翻飞,正在跟一个下马的匪徒缠斗。
他脑子里快速勾勒出一条线。
“我让王铮和燕十三给你开路。”他说,声音里没有任何犹豫,“你从右翼插过去。那里是他们阵型的薄弱点——每次冲锋后,右翼回撤最慢,会有三到五息的口子。”
苏晓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右翼,确实。那些骑兵冲锋时习惯往左偏——大概是骑手们都是右撇子,左手控马右手拿刀,左转比右转顺。每次冲完,右边那几匹马总是慢半拍才调过头来。
她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——三到五息,够她冲二十步。剩下三十步,得靠自己。
“行。”她把巨斧从地上拔起来,斧柄上的血蹭了一手,“你让王铮和十三配合我。”
周文渊点头。他没说“小心”,没说“注意安全”。那些话太轻了,轻得配不上这一刻。他只是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,最终只化作一个字:
“去。”
苏晓晓弯下腰,把身体压到最低,像一张被拉满的弓。她听见周文渊在身后喊——
“王大哥!右翼!三息后!”
王铮没回头。他听懂了。弓弦在他手里微微转动,箭矢从瞄准最近的骑兵,悄悄偏移了三寸——对准了右翼最外侧那匹马的脖子。
“燕十三!板车后面!倒数!”
燕十三从板车后面探出半个头,短刀咬在嘴里,双手撑地,像一只准备扑击的猎豹。他看见王铮的箭头偏移的方向,看见苏晓晓压低的身体,看见右翼那几匹马正在调头——
他懂了。
“三。”
他无声地数。心跳在耳朵里擂鼓。
“二。”
王铮的弓弦绷到极限,箭尾的羽毛在微微颤抖。
“一。”
苏晓晓像一颗出膛的炮弹,冲了出去。
王铮松手。
箭矢破空,带着尖锐的啸鸣,钉进右翼最外侧那匹马的脖子。马匹惨嘶,前蹄扬起,撞在旁边的马身上。两匹马撞在一起,骑手们骂骂咧咧地勒缰,阵型瞬间出现一个缺口。
几乎是同时,燕十三从板车后面弹射而出。他没有跑直线,而是像一条蛇,贴着地面斜插过去,短刀在手里翻了个花,直奔缺口处那个正在勒马的骑兵——
刀光一闪。
骑兵的喉咙被切开,血喷出来,他双手捂住脖子,从马上栽下去。燕十三没有停,一脚踩在马背上借力,整个人腾空而起,短刀反手一划,划开了第二匹马的后腿肌腱。马匹惨叫着跪倒,骑手被甩出去,摔在地上,被后面冲上来的马蹄踩碎了脑袋。
三息。两道缺口。
苏晓晓从缺口里穿了过去。
她跑得极快,快得像一阵风。巨斧拖在身后,斧刃刮过地面,溅起一串火星。迎面一个骑兵冲过来,刀举过头顶——
她没有减速。
在刀落下的瞬间,她侧身,巨斧从下往上撩。斧刃切进马的前腿,骨头碎裂的声音像折断干树枝。马匹向前栽倒,骑手从她头顶飞过去,被她反手一斧削掉了半个脑袋。
血溅了她一脸。她没有擦。
还有二十步。
右翼的骑兵终于反应过来。有人在大喊,有人在勒马调头,有人直接弃了马,提着刀朝她冲过来。三个,不,四个,从不同方向包抄。
第一个冲到她面前,刀劈下来。她横斧架住,火星四溅,那人的刀崩出一个豁口。她一脚踹在他膝盖上,骨头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,那人惨叫倒地,被她一脚踩碎了喉咙。
第二个从侧面冲来,她来不及转身。斧柄往后一戳,戳进那人的肚子,他弯下腰,被她一肘砸在后脑勺上,趴在地上不动了。
第三个和第四个同时到。
她左手握住斧柄中段,右手握住尾端,把巨斧当长枪使,横扫出去。斧面拍在第三个人的胸口,肋骨断裂的声音像踩碎一筐鸡蛋,那人倒飞出去,撞在身后的马上,口喷鲜血。
第四个人的刀已经到了她面前。
来不及躲。
她偏头,刀锋擦着她的耳朵过去,削掉一绺头发。她听见自己耳垂被划开的声音,温热的血顺着脖子往下淌。她没管,左手松开斧柄,一把攥住那人的手腕,往自己方向猛拽——
那人被她拽得往前踉跄,她右手的斧柄顺势顶进他肚子,然后松开,双手握住斧柄,斧刃从下往上——
那人低头,看着自己胸口突然多出来的一截斧刃,嘴里涌出血沫子。苏晓晓一脚踹开他,把斧头拔出来。
还有十步。
独眼龙看见她了。
他勒住马,独眼里的讥讽终于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般的警觉。他拨转马头,刀横在身前,没有迎上来,反而往后退了两步——
他要跑。
苏晓晓心里一沉。她的腿像灌了铅,肺像要炸开,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和喘息。她追不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