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座城。
第四座城。
第五座城。
一城一城,接连陷落。
每一天,都有城池被攻破。
每一天,都有凡人倒下。
那场面,惨得我都不忍心看。
但龙袍男子看得津津有味。
他站在城楼上,手里捧着一杯茶,一边喝一边点评。
“哎呦,这座城的人挺刚,冲出来送死都这么整齐。”
“啧啧啧,那座城的人不行,死得太快,连点水花都没溅起来。”
“哈哈哈,你们看那座城,那个老头儿拿着烟袋锅往前冲,被一头麒麟一脚踩扁了——烟袋锅还冒烟呢!”
他笑得前仰后合,茶水洒了一身都不知道。
第十天,三十座城。
龙袍男子数了数。
“三十座!不错不错,进度挺快。”
第二十天,六十座城。
龙袍男子掰着手指算。
“六十座,一天三座,稳!”
第三十天,九十座城。
龙袍男子已经开始哼小曲了。
“九十座九十座,还剩五十座,打完收工回家吃饭~”
第三十五天,第一百座城。
这座城,有点特殊。
第三十五天。第一百座城。
第三十五天。第一百座城。
这座城没有名字,因为我第一次给他点了一个将棋子这个人名字叫陈望。龙袍男子看到我扔了一个将棋下去,他终于也扔了一个将下去,我看到他棋盘里那个统帅变成了他自己了。
城东有集市,城西有铁匠铺,城南的枣树刚结了青果子,城北的私塾里还能听见孩童念书的声音。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。现在它只是一座城,一座立在神兽军团前进道路上的城,一座据说要“像样抵抗”的城。
陈望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地平线上扬起的尘土。
那尘土遮天蔽日,像一场从地面升起的沙暴。他知道那不是什么沙暴,那是妖兽奔跑时踏起的烟尘,是神兽展开双翼时扇动的气流。他已经见过九十九座城陷落的样子,从传令兵的嘴里,从逃难者的眼睛里,从那些被风带来的、若有若无的惨叫声里。
“都准备好了吗?”他问。
身边没有人回答。他回头,看见副将张横正盯着城墙下发呆。
城墙下,是密密麻麻的人。
不是兵。
是城里的百姓。
三天前,陈望下令全城撤离。老人孩子先走,青壮年留下守城。结果没有一个老人肯走。城东的王老头说,我活了七十三,够本了,让年轻人走。城西的刘婆子说,我儿子死在第一座城,我这把老骨头正好去找他。城南的枣树是李家三代人种的,李家的独子今年十六,练气三层,他说我要守树,他娘扇了他一耳光,然后站在了他旁边。
城北的私塾先生没走。他把所有的孩子都塞进地窖,自己拿了根教书用的戒尺,站在私塾门口。戒尺上刻着四个字:有教无类。
“都准备好了吗?”陈望又问了一遍。
这一次张横听见了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按您的吩咐,练气和筑基期的修士都编入了城墙防守队。凡人的话……能拿刀的都拿刀了。不能拿刀的,在搬运石块和滚木。还有……还有人在熬金汁。”
金汁。守城用的粪水。滚烫的,浇下去能烫死人。
这是最古老的守城方式,从有城墙那天起就在用。可是这一次,他们面对的不是人类的军队,是神兽和妖魔。那些东西会怕金汁吗?
陈望不知道。没有人知道。
他们只知道,前面九十九座城,用凡人的血肉之躯,用一座又一座城池的陷落,换来了时间。三十五天,一百座城。平均一天三座。那些城里的凡人死的时候,有人喊过救命,有人喊过爹娘,有人什么都没喊,就那么瞪着眼睛倒下。
现在轮到他们了。
“传令下去,”陈望说,“第一波妖兽冲过来的时候,不许放箭。放进五十步再放。”
张横愣了一下:“五十步?那太近了……”
“太近了才能射得准。”陈望打断他,“我们的箭不多。每一箭都要带走一条命。”
张横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,转身跑下城墙。
陈望重新看向远处的地平线。
尘土越来越近了。他已经能看见冲在最前面的那些东西——狼一样的身形,却比牛还大,皮毛下面隐隐有鳞片的光。那是妖狼。第一座城的幸存者说,这种东西速度快,咬合力强,一只就能撕碎十个壮汉。
妖狼后面是什么?他不知道。也许是飞在空中的妖禽,也许是能喷火的妖兽,也许是那些真正的神兽——传说中一爪就能拍碎城墙的存在。
三十五天,一百座城。前面的九十九座城用血肉之躯告诉他,这些东西有多可怕。
现在他要告诉这些东西,什么叫“像样的抵抗”。
妖狼的第一波冲击在正午时分抵达。
太阳挂在头顶,毒辣辣的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城墙上的守军却感觉不到热。他们的手是冰凉的,握着的刀柄被汗水浸透,又被风吹干,再被汗水浸透。
“五十步——放!”
张横的吼声撕裂了空气。
箭矢如雨。
那些箭不是普通的箭,箭头上刻着最简单的破甲符文,是城里仅有的三个筑基期修士熬了三天三夜刻出来的。一个练气期的年轻人射出第一箭,正中一头妖狼的眼睛。那头妖狼惨叫着翻滚倒地,被后面的妖狼踩成肉泥。
“中了!我中了!”
年轻人还没来得及高兴,一头飞禽从天而降,利爪穿透他的肩膀,将他整个人提起,甩向城墙外。他的惨叫声在半空中戛然而止——十几头妖狼同时跃起,在半空中将他撕碎。
血雨洒下来。
城墙上的人来不及害怕。第二波妖狼已经冲到城墙脚下,它们不撞门,直接往城墙上爬。利爪抠进砖缝,一层一层往上窜。
“滚木!檑石!”
滚木砸下去,檑石砸下去。妖狼的惨叫声和人类的怒吼声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在叫,是谁在死。
一个中年汉子抱着滚木往下砸的时候,被一头妖狼咬住了手臂。他没有松手,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滚木,连同那头妖狼一起推下城墙。他的身体跟着翻出城墙,下落的过程中还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城墙上,他的儿子正在射箭,一箭,两箭,三箭,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那些扑上来的妖狼。
“好小子……”他喃喃着,落入妖狼群中。
第一波冲击持续了半个时辰。
城墙下堆满了妖狼的尸体,也堆满了人的尸体。活着的人来不及收尸,甚至来不及看一眼。第二波妖兽已经来了。
这一波是妖熊。
真正的庞然大物。站起来有三丈高,一巴掌拍在城墙上,整段城墙都在抖。它们的皮毛比铁还厚,箭射上去,要么弹开,要么折断,偶尔有几支射进皮肉,也只是让它更加狂暴。
“修士!修士上!”
练气期的修士们冲上城墙。火球术、冰锥术、风刃术,五颜六色的法术砸向那些妖熊。有些管用,火球能在皮毛上烧出一个焦黑的洞,冰锥能扎进眼睛。但更多的不管用。一头妖熊被三个练气修士围攻,狂性大发,一巴掌横扫过来,两个修士直接飞了出去,撞在城墙箭垛上,骨头碎断的声音隔着几十步都能听见。
剩下的那个修士是个姑娘,十七八岁,练气八层。她看见两个同伴飞出去的时候,愣了一下,就这一下,妖熊的巴掌已经到了面前。
她没有躲。
她闭上了眼睛。
然后她听见一声巨响,睁开眼,发现妖熊的巴掌停在半空中——一个身影挡在她面前,双手托着那只巨大的熊掌。
筑基期的赵前辈。
“愣着干什么!”赵前辈吼道,“用剑刺它眼睛!”
姑娘回过神,抽剑刺向妖熊的眼睛。妖熊惨叫着后退,赵前辈趁势发力,将整只妖熊掀下城墙。但他自己也脱力了,单膝跪地,大口喘气。
“前辈……”
“别管我!”赵前辈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,“去守下一段城墙!快去!”
姑娘咬咬牙,转身就跑。跑出去十几步,听见身后一声惨叫。回头,看见一头飞禽抓起赵前辈,飞向半空。赵前辈挣扎着,手里还握着剑,一剑一剑刺向那只飞禽。飞禽吃痛,松开爪子,赵前辈从十几丈的高空坠落,摔在城墙下,一动不动。
姑娘想喊,喊不出来。
她只能继续跑。跑向下一段城墙,跑向下一头妖兽,跑向自己的死亡。
第二波结束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。
城墙上的守军少了一半。活着的也大多带着伤。有人断了一条手臂,用布条胡乱扎着,还在往城墙上搬石块。有人眼睛瞎了一只,坐在角落里,一声不吭地磨刀。有人已经疯了,不停地笑,笑一阵哭一阵,没有人去管他。
陈望也在城墙上。他的左肩被妖狼咬了一口,骨头露在外面,他自己用烧红的铁条烫了一下伤口,止住了血。烫的时候他一声没吭,只是额头上冒出一层汗。
“大人,”张横走过来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统计出来了。练气期修士还剩四十三人,筑基期……还剩两个。凡人青壮……还剩不到八百。”
陈望点点头。
攻城之前,城里有练气期修士一百二十人,筑基期五人,凡人青壮两千。现在只剩下这么多了。
“第三波什么时候来?”他问。
张横看向远处。地平线上,尘土又扬起来了。比前两次更高,更浓。
“快了。”他说。
陈望站起身,走向城墙边缘。城墙下,妖兽的尸体堆得像小山,人的尸体夹在中间,分不清哪些是妖狼哪些是人,哪些是妖熊哪些是修士。血已经渗透了泥土,踩上去黏腻腻的。
“把剩下的箭都搬上来。”他说,“所有能拿弓的人都拿弓。凡人拿刀的都站到城墙垛口后面,等妖兽爬上来再砍。”
“大人,”张横犹豫了一下,“要不要让剩下的百姓……先走?”
陈望回头看他。
“往哪儿走?”他问。
张横不说话了。
往哪儿走?前面是九十九座陷落的城,后面是正在逼近的神兽军团。没有地方可以走了。这座城就是最后一道防线,守住了,后面还有五十座城能喘一口气。守不住,那些神兽和妖魔就能长驱直入,把剩下的五十座城一座一座碾碎。
“传令下去,”陈望说,“所有人,准备死战。”
第三波冲击在黄昏时分到来。
这一次,冲在最前面的不是妖兽,是人。
或者说,曾经是人。
那些是被妖兽感染控制的凡人,眼睛血红,嘴里长着獠牙,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奔跑。他们曾经是前面九十九座城的百姓,是父亲、母亲、儿子、女儿。现在他们是最可怕的武器——因为他们会爬墙,会用工具,会打开城门。
“不要手软!”陈望吼道,“他们已经不是人了!”
没有人回应。
守城的凡人看着那些冲过来的“人”,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——也许是从前隔壁村的张木匠,也许是某个逃难时见过的年轻姑娘,也许是……也许是自己的亲人。他们的手在发抖。
一个年轻的守军扔下刀,跪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
“哥!哥!”
冲在最前面的一个“人”抬起头,血红的眼睛看向他。那张脸上还残留着从前的轮廓,是他失散多日的哥哥。
然后那个“人”扑了上来,咬断了他的喉咙。
“杀!”
张横一刀砍翻那个“人”,转身吼道:“都给我清醒点!他们已经死了!死了!现在这些只是披着人皮的妖兽!杀!”
守军们咬着牙,挥刀砍向那些冲上来的“人”。刀砍下去,血溅在脸上,温热的,和活人一样。有人砍着砍着就吐了,吐完继续砍。有人砍的时候闭着眼睛,一刀一刀,像在砍柴。有人砍完才发现,那个“人”的脸他认识,是三年前嫁到隔壁村的表姐。
他没有停。他不能停。
城墙上的箭雨没有停过。那些刻着符文的箭一支一支射出去,每一支都带走一条命——不管是妖兽的还是“人”的。射箭的修士们手都在抖,但他们还在射。他们的同门师兄弟已经死了大半,他们的师父死了,师兄死了,师弟师妹也死了。只剩下他们,站在城墙上,一箭一箭射向那些曾经是人、现在不是人的东西。
一个练气期的女修射完了最后一支箭。她放下弓,从腰间拔出剑,翻过城墙垛口,跳了下去。
她落在“人”群中,剑光闪动,砍翻了三个。然后被更多的“人”淹没。
没有人喊她的名字。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。
第三波终于退去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城墙上亮起了火把。火光照着守军们的脸,每一张脸都像鬼一样惨白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那是濒临崩溃的边缘才会有的眼神,什么都不在乎了,什么都可以豁出去了。
陈望还在城墙上。他的左臂已经完全不能动了,他就用右手握着刀,站在垛口后面,看着远处。
远处,真正的庞然大物正在逼近。
神兽。
他终于看清了那些神兽的样子。有像龙一样的,有像虎一样的,有像鸟一样的,每一只都比城墙还高。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,红的绿的黄的,像一盏盏鬼火。它们的脚步震得大地颤抖,每一步都踏在人的心上。
神兽后面,是黑压压的妖兽。数不清有多少,像一片移动的黑色海洋。
而在所有这些东西的最前面,站着一个穿龙袍的男人。
他站在一头巨大的神兽头顶,负手而立,像是站在自己宫殿的台阶上。火光映照着他的脸,年轻的,冷漠的,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,“一百座城,终于碰到一点像样的抵抗了。”
他扫了一眼城墙上的守军,那些浑身是血、摇摇欲坠的凡人,那些眼睛里只剩下绝望和疯狂的修士。
“可惜。”他摇摇头,“你们有九十座城,不,九十九座城的时间可以逃,可以躲,可以找个山洞藏起来。你们没有逃。你们用那些凡人的命,换了三十五天。然后呢?然后站在这里的,就是你们这些练气筑基的废物?”
他笑起来,笑声在夜风中飘荡。
“一百五十座,我让它们一座一座陷落,让你们以为有机会,让你们拼死抵抗,然后——把你们全部杀光。”
他伸出手,指向城墙。
“我的神兽军团,我的妖兽军团,而你们呢?你们就剩下这一座破城,几百个残兵败将。很快,很快你们就会死。死完之后,我会继续前进,用剩下的五十座城的力量,把后面的五十座城也碾碎。你们的死,没有任何意义。”
城墙上静默。
没有人说话。没有人反驳。
因为他说的是事实。他们确实用九十九座城的陷落换来了时间,这几千人。那些神兽和妖兽还像海一样多,他们这几千个人扔进去,连个浪花都打不起来。
陈望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的左臂已经不能动了,他就用右手撑着城墙垛口,稳住自己的身形。他的脸上全是血和灰,看不出原来的样子,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。
始向城墙涌来。
陈望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守军。
那些练气期的修士,最大的四十多岁,最小的只有十五六岁。那些凡人的青壮,有的还穿着铁匠的围裙,有的还握着种地用的锄头。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了,只有一种木然的平静。反正要死了,怎么死都一样。
“各位。”陈望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“前面九十九座城的人,用他们的命,换了我们三十五天。现在轮到我们了。我们没什么能留给后面的人的,只有一条命。但这一条命,可以换多少妖兽,可以换多少时间,我们说了算。”
他举起右手握着的刀。
“杀一个够本,杀两个赚一个。杀到杀不动为止。”
没有人应声。
但所有人都握紧了手里的武器。
城墙下,黑色的海洋已经涌到了城墙根。
最后一场战斗,开始了。
那一夜,喊杀声没有停过。
神兽撞墙的声音像打雷,一下一下,震得整座城都在抖。妖兽攀爬的声音像潮水,哗啦哗啦,一刻不停。人的喊声、惨叫声、咒骂声,混在这些声音里,断断续续,越来越微弱。
天快亮的时候,城墙终于塌了。
一头龙形的神兽用头撞开了城门,撞塌了城墙。碎石纷飞中,妖兽像潮水一样涌进来。剩下的守军退入街巷,在每一间屋子里、每一条巷子里继续战斗。
陈望还在战斗。
他的右臂也受伤了,刀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。他捡起一把不知道谁丢下的剑,一剑一剑刺向涌来的妖兽。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,越来越少,最后只剩下张横一个人。
张横的肚子被豁开了,他用一只手捂着肠子,另一只手还在挥刀。
“大人……”他喊,声音断断续续,“大人……我杀够了……我杀了十几个……够本了……”
陈望一剑刺穿一头妖狼的喉咙,扶住张横。
“别说话。”他说,“坚持住。”
张横摇摇头,嘴角扯出一个笑。
“大人……我儿子……在后面那座城……帮我看看他……还活着没……”
他的手松开了刀,整个人软了下去。
陈望抱着他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放下张横,站起来,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妖兽。它们已经把这里包围了,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。
陈望握紧了手里的剑。
远处,龙袍男子站在废墟上,饶有兴趣地看着他。
“还不投降?”龙袍男子问,“你的人都死光了。这座城已经没了。投降的话,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。”
陈望没有看他。
他看着东方。天边有一线光,太阳快要升起来了。
“不到最后,”他说,“谁也不知道结果。”
龙袍男子皱了皱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陈望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站着,握着剑,看着那道光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
阳光照在废墟上,照在遍地的尸体上,照在那些神兽和妖兽狰狞的脸上,也照在这个浑身是血、已经站不太稳的凡人身上。
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没有绝望。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,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