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山一样的账单复印件砸在虎田武陟面前,女人的声音冷若冰霜。
“给我个解释,”虎田由衣没想到眼前这个人会猖狂到这种程度,连假账都懒得做,直接把外行人都能一眼看出的账本丢给她。
“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毫无说明的支出和收入?如果你今天不跟我说清楚,我会以虎田家家主的名义——”
“以家主的名义怎么样?解雇或者起诉我?”虎田武陟的表情和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,彬彬有礼,谈笑风生。只有和他有利益冲突的时候,才会发现这笑容的可恶之处。
“当然可以啊,这是你作为家主的权力,但是在这之前,请容我替你算一笔账。”
“就先从你最熟悉的道场开始吧。五匹纯种马,都是参赛级别的良驹,精饲料、马蹄养护、专属兽医、马房雇工,每月65万日元;两位传承流镝马术的资深师范,顶尖的弓术师傅,月薪一人55万日元,两人就是110万日元——这还是精简后的人手。”
“道场木质场地的防腐修缮、箭道重铺、弓具箭支的损耗更换、水电与固定资产税,每月40万日元;还有道场的祭祀、礼仪开销,维系名声的应酬用度,每月15万日元。”
“光是道场,每月固定支出就是230万日元,差一分钱,马匹就得饿死,师范就得走人。不过呢,反正现在虎田家的名声变成这样,很长一段时间也不会有人上门学习,作为家主,你可以选择直接遣散师傅,卖掉马匹,给虎田家另谋出路。”
虎田武陟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,但虎田由衣怎么听怎么觉得她在阴阳怪气。
“再看分家的生计,分家29口人,老弱妇孺占了大半,全靠主家的分薄补贴活着,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——啧,明面已经是令和了,还保留着江户时代的陋习呢,对吧。”
“6位老人,每人每月赡养补贴6万;10个孩童,养育费、学费每人每月3.5万;8位无劳作能力的妇孺,每月生活补贴4.5万,合计36万;还有族中婚丧嫁娶、日常杂支,每月分摊20万。分家每月分薄整整127万,少一分,在叔父葬礼上闹事的人就会跪在门口,让所有人包括你的前同事们都看看,你这个新家主是怎么苛待族人的。”
虎田武陟一拍手,做出刚想起来的做作神态:“啊,还有,几个月前,为了洗去风林火山案造成的坏影响,叔父在我的建议下翻新道场主馆、打理山林果园,先后向本地金融会社和建材商借款,一笔800万,一笔600万,合计1400万日元,还款期限就在下个月。不还的话,对方会直接上门收走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哦。”
“说完支出,再说说收入?”虎田武陟掰着手指头算:“今年山林遭遇大面积松材线虫病,150亩山林几乎绝收,原本每年能入账1200万日元,现在连100万都拿不到;水田遭了春涝,收成锐减六成,年度收益直接亏空400万。”
他缓缓起身,围着由衣缓缓踱步:“虎田家现在每月固定要填的窟窿,道场230万+分薄127万,每月必须支出357万。但现在你作为家主能动用的流动资金,只有52万日元,连一个月的零头都不够。”
“每月赤字高达305万日元,外面还压着1400万的死债,定期存款全部锁死,提前支取要损失200万利息,资产全是不能变现的宅邸、山林、田地,整个虎田家,就是个彻底断了资金链、随时会破产崩盘的空架子!”
“你改回虎田由衣的名字,以为是继承了万贯家产?不过是继承了一身还不完的债!”
虎田武陟悠悠停在虎田由衣面前,俯身盯着她惨白的脸,声音压得极低:“由衣桑,我觉得你可能还没有转换过来身份。你现在不是来查账的警察,而是要时时刻刻考虑怎么才能维持这一大家子生计的家主。”
虎田由衣冷冷道:“你觉得我会屈服于这种威胁?”
“不,当然不,尊敬的前刑警女士,我怎么会这样诋毁你?”虎田武陟夸张地捂嘴退后一步。
“我只是想说,如果你不尽快做出决定,在这个月过后就会背上超过两千万日元的欠款,至于抵押.......抱歉,虎田家可供你抵押的东西好像不多了,不如你从现在开始就多看看那些民间借贷机构,看看凭你现在的身份能贷出多少钱来。或者......你这张脸长得也不错?”
“啪——”虎田由衣被气的胸口起伏,一巴掌挥到了虎田武陟脸上。
虎田武陟捂着自己被打红的地方,无所谓地笑了笑:“这还是我第一次挨女人的巴掌,我就当奖励了——你身上喷香水了吗?很香。”
虎田由衣恢复了冷静——至少是表面上恢复了:“我警告你,你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性骚扰,如果你再说出令我感到不适的话,或者做让我感到不适的举动,我的前同事们会”
“你是说大和敢助吗?”虎田武陟饶有兴致地看着虎田由衣,再次打断她的话:“嗯,说下去,他会怎么样?他还会管你吗,在你再次改姓虎田之后?”
他终于彻底不装了:“啊,当然,我不是说他不爱你了,他当然爱你,我看得出来。但正因如此,他才会为了虎田家之前从未有过的女家主的声誉主动避嫌,把爱藏进心里......我不喜欢在电视上看那种肉麻的情感剧,不过你们俩演的我倒是很爱看。如果你要贷款可以找他试试,可惜他那种情况......撑死能贷出一千万吧,毕竟单身汉不值钱。”
虎田由衣头一次知道幽默风趣也会是贬义词,亏她之前还觉得这个人和拉莱耶有点相似,但比拉莱耶会说话得多,但是现在......这个虎田武陟,实在令她感到恶心。
“此时此刻的你,恰如彼时彼刻的叔父。几个月前,他受困于风林火山案带来的坏影响的时候遇到的是同样的困境,然后,他遇到了我。”
虎田武陟俯身将被摔乱的文件整理好,拉过虎田由衣的手,郑重地把文件塞到她手里。
“如果你不想几个月后,霓虹的头条新闻变成《前刑警辞职成为家主后因负债过多跳楼自杀》,就好好考虑一下吧。我的存在到底是违法犯罪的源头,还是拯救一家人的救星,只在你一念之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