器灵怔怔地站在原地。
他感受着四周那彻底失去感应的空间之力。
那些曾经如同他手足般亲密、被他掌控了数万年的每一寸虚空，此刻竟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。
他不再是这片空间的主宰。
那双暗红眼眸中的疯狂，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逝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。
他望着老者，嘴唇翕动，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老者看着他，目光中那抹极淡的笑意，愈发温和。
“小吞。”
他又唤了一声。
然后，那道虚幻的残魂，缓缓抬起手。
就在这一刹那，整片空间都仿佛凝固了。
不是被力量镇压的凝固，而是一种更玄妙的、如同时间停滞般的……安宁。
墨渊瞪大了龙目。
他感觉到，那些充斥在空间中的、数万年来积累的污秽与怨念，那些器灵吞噬无数生灵后残留下的负面能量，正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，从四面八方朝老者汇聚。
不，不是汇聚。
是净化。
老者的残魂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芒。
那光芒温暖而柔和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穿透万古的慈悲。
金色光芒所过之处，那些暗红色的怨念、灰黑色的戾气、扭曲挣扎的残魂碎片……
如同冰雪遇阳，无声消融。
被压抑了数万年的痛苦，终于得到解脱。
无数道虚幻的影子，从空间各处浮现。
那是被器灵吞噬的天骄残魂。
他们个个年轻，有的身着古老服饰，有的衣着相对新式——那是不同时代误入此地的修士。
他们望着那道金色的光芒，望着那个浑身浴血却仍倔强睁着眼的人族少年，望着那道即将消散却仍在施以慈悲的苍老残魂。
然后，他们笑了。
那笑容，有释然，有感激，有解脱。
一道道虚影，化作点点流光，消散于天地之间。
墨渊看着这一幕，龙目中的热泪终于夺眶而出。
它不知道那些天骄的名字，不知道他们来自何方、修为何等。
但它知道，他们等了太久太久。
等一个公道。
等一个解脱。
等一个能够带他们离开这片囚笼的人。
而今，他们终于等到了。
金色光芒越来越盛。
器灵那具残破的躯壳剧烈颤抖着，暗红色的光芒在金色光芒的冲刷下，如墨入清水，迅速稀释、消融。
他那双暗红眼眸中，疯狂、怨毒、不甘……一层层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越来越清晰的……清明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那双手，依旧在崩解。
可崩解出的光点，不再是污浊的暗灰，而是纯净的、淡淡的银白。
“主人……”
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。
“我……”
老者看着他，目光温和如水。
“无需多言。”
他的目光越过器灵，落向远处静静仰躺的萧星辰。
“那孩子，很不错。”
“他能走到这一步，能燃精血与你战平……靠的不仅是天赋，更是他心中的那口气。”
老者顿了顿，目光中浮现出一丝欣慰。
“那口气，叫‘不负’。”
“不负自己，不负同伴，不负那些死去的人。”
“你败在他手上，不冤。”
器灵沉默片刻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然后，他感觉到，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自己残存的圣体深处。
那是老者在用最后的力量，剥离他体内残留的八荒寂灭体本源。
那团灰蒙蒙的、承载着寂灭真意的本源，被金色光芒包裹着，缓缓从器灵残躯中抽出。
然后，在墨渊震惊的目光中，缓缓飘向萧星辰。
“这是……”
墨渊瞪大了眼。
“这是他应得的。”
老者的声音平静而疲惫。
“那具八荒寂灭体，本就不属于小吞。它的主人早已陨落，这是仅剩的本源。”
“这孩子，为了击败小吞，燃尽了自身精血。若没有其他圣体本源相助，即便活下来，圣体也会废掉。”
金色光芒托着那团灰蒙蒙的本源，轻轻落在萧星辰胸口。
“八荒寂灭体，与他的神荒宙宇身并非同源，却也同属圣体。这一些本源，虽不能让他重燃精血，却能补全他圣体的根基，护住他不死。”
灰蒙蒙的光芒缓缓融入萧星辰体内。
他那苍白如纸的脸上，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血色。
墨渊死死盯着这一幕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而就在此时，器灵的残躯终于彻底崩解。
那具被他占据数万年的躯壳，化作漫天银白光点，如同星辰碎屑，飘散在这片空间中。
银白光点飘散后，一团小小的、纯净的、如同初生婴儿般的光团，静静悬浮。
那是新生的器灵。
没有任何污秽，没有任何怨念，没有任何被污染的痕迹。
如同一张白纸。
它轻轻飘动，似乎有些茫然，有些无措。
老者的残魂，此刻已淡得几乎透明。
他看着那团新生器灵，目光中满是欣慰与不舍。
然后，他转向墨渊。
“小黑龙。”
墨渊浑身一震，连忙低下巨大的龙头，声音哽咽：“前辈……”
老者微微一笑。
“老夫时间不多了。”
“这新生的器灵，是这片空间真正的核心。它没有小吞的记忆，没有小吞的执念，只是一个刚刚诞生的、纯净的灵识。”
“老夫求你一件事。”
墨渊用力点头：“前辈请说！只要墨渊能做到，万死不辞！”
老者看着他，又看向远处那道静静躺着的年轻身影。
“等那孩子醒来，告诉他……”
“好好善待这个小家伙。”
“它不是小吞，它没有犯过任何错。它只是……一个想看看外面世界的、懵懂的孩子。”
老者的声音越来越轻，越来越淡。
“让它跟着你们，去看看那些……阳光、风、广阔无垠的天地。”
“替它……也替小吞……”
“好好活着。”
墨渊的龙目通红，用力点头：“前辈放心！墨渊记下了！一定转告主人！”
老者笑了。
那笑容，温和而释然。
他转过身，望向那团新生器灵旁边的位置。
那里，不知何时，多了一道淡淡的、银白色的虚影。
是小吞。
他的眼眸不再是暗红，而是纯净的银白。
他望着老者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如同万年前那八千年个日夜般的笑意。
“主人。”
“走吧。”
老者点了点头。
两道虚影，一道苍老，一道年轻，并肩而立。
然后，缓缓化作点点流光，消散于这片空间的深处。
墨渊怔怔地望着那两道消散的身影，久久不语。
直到最后一缕流光散去，他才低下头，用额头轻轻碰了碰那团悬浮的新生器灵。
小家伙轻轻颤动了一下，似乎在回应他。
墨渊的嘴角，终于扯出一抹难看的、却无比真诚的笑容。
“小家伙，以后你就跟着我们了。”
“外面的世界，可精彩着呢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