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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辆被暴力改装过的福特猛禽,像一头遍体鳞伤的钢铁野兽,在东京那些被繁华遗忘的后巷里横冲直撞。

驾驶座上的鬼冢英吉,脸色惨白如纸,冷汗浸透了他那件早已被血污染成褐色的衬衫。

他那只被打断了骨头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,只能用一只完好的手艰难地操控着方向盘,每一次转弯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
但他不敢开慢。

因为坐在他身旁的那个男人,那个将他引以为傲的几十号弟兄打成一堆废铁、甚至还兴致勃勃地让他当司机的魔鬼,此刻正闭着眼睛,靠在椅背上假寐。

看似毫无防备,但鬼冢毫不怀疑,只要自己的车速稍微慢一点,或者有任何一点想要跳车逃跑的念头,对方那看似闭着的眼睛就会瞬间睁开,然后用某种自己无法理解的方式,把自己的脖子拧成麻花。

所以,他只能强忍着剧痛,踩着油门,向着那个他自以为的“救赎之地”,也是他为这个魔鬼准备的“坟场”,疯狂驶去。

车子最终在歌舞伎町边缘,一个连导航都找不到名字的、被称为“无主之地”的区域停了下来。

这里是东京光鲜亮丽外表下,一道正在不断流脓、散发着恶臭的伤口。

没有高楼大厦,没有奢侈品店,甚至连一家像样的便利店都没有。

入目所及,皆是私搭乱建的、如同贫民窟般的低矮建筑。

狭窄的巷道被各种废弃的家具、生锈的自行车和堆积如山的黑色垃圾袋堵得水泄不通,只留下一条仅供一人通行的、泥泞的缝隙。
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——那是廉价酒精发酵的酸味、劣质麻药燃烧的甜腻味、未经处理的生活垃圾腐烂的臭味,以及……一种属于绝望和堕落的、令人窒息的颓靡气息。

龙崎真推开车门走了下来,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幅堪称“废土朋克”的景象。

这里的“乱”,与户亚留的“乱”截然不同。

户亚留的乱,是充满了荷尔蒙与暴力冲动的、属于年轻人的野性。

而这里的乱,则是一种彻底放弃了希望、沉沦于最原始欲望的、属于成年人的堕落。

街道两旁,随处可见三五成群、赤裸着上身、露出满是劣质纹身的男人。

他们眼神浑浊,蹲在路边,一边喝着最便宜的罐装烧酒,一边用充满了恶意和麻木的目光,审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人。

在更深一点的巷子阴影里,几个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瘾君子,正颤抖着手臂,用粗糙的针筒给自己注射着不知名的液体,脸上露出了一副如痴如醉的表情。

头顶上,那些乱七八糟拉扯着的、如同蜘蛛网般的电线上,甚至还挂着几件未来得及收走的女性内衣,在肮脏的夜风中摇曳。

“真是个……有意思的地方。”

龙崎真笑了笑,非但没有感到任何不适,反而像一个进入了新奇动物园的游客,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。

而鬼冢英吉的出现,则瞬间打破了这里的“日常”。

他那一身触目惊心的血污,那只不自然下垂的、被打断的手臂,以及脸上那还未消肿的猪头般的伤痕,就像是一块被扔进平静污水池里的巨石,立刻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。

“喂,那不是鬼冢吗?他怎么搞成这副德行了?”

“被人砸场子了?我靠,在歌舞伎町这片,还有人敢动‘赤鬼众’的人?”

“他旁边那个小白脸是谁?穿得人模狗样的,看起来不像是我们这道上的人啊……”

一阵阵压抑着的、充满了恶意揣测的议论声,在黑暗的角落里响起。

无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,如同毒蛇的信子,在龙崎真和鬼冢身上来回舔舐。

“都他妈看什么看?!没见过大哥受伤啊?!”

鬼冢忍着剧痛,对着周围那些幸灾乐祸的家伙们,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,“不想死的都给老子滚远点!”

这声咆哮似乎还有点用。周围的议论声小了下去,但那些看好戏的目光却并未移开。

鬼冢不敢再停留,他佝偻着腰,带着龙崎真,快步穿过了这条充满了罪恶气息的巷道,最终,在一个毫不起眼的、挂着“深夜食堂”招牌的破旧小店前停了下来。

“就……就是这里了。”鬼冢指了指那扇油腻的木门,低声说道。

龙崎真抬头看了一眼,挑了挑眉。

店门口,并没有什么凶神恶煞的保镖,只有两个穿着厨师服、正在抽烟的年轻伙计。

但龙崎真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两件宽大的厨师服下,隐藏着的是如同猎豹般充满了爆发力的肌肉,以及……腰间那若隐若现的枪柄轮廓。

鬼冢对着那两人,极其隐晦地使了个眼色。

那两个伙计对视了一眼,随即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,甚至还对着龙崎真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,侧身让开了道路。

“里面请。”

龙崎真毫不在意,甚至还对着他们礼貌性地点了点头,然后一马当先,推开了那扇仿佛能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。

……

与门外那破败肮脏的景象截然不同。

大门之后,是一条向下延伸的、铺着红色地毯的狭窄楼梯。

一走进去,一股混杂了汗水、酒精、雪茄和浓郁荷尔蒙的热浪,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,便扑面而来!

沿着楼梯向下,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。

这里……

竟然是一个巨大得如同地下洞穴般的、充满了放纵与狂乱气息的罪恶蜂巢!

整个地下空间被分成了好几个区域,灯光昏暗而又迷离。

左侧,是几十张正在疯狂进行中的赌桌。

百家乐、德州扑克、骰子……应有尽有。

赌桌旁围满了各式各样的人,有西装革履的白领,有满脸绝望的赌徒,也有衣着暴露、在男人怀里扭动着身体的陪酒女郎。

筹码碰撞的清脆声、赢钱后的狂笑声、输光后歇斯底里的咒骂声……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曲属于欲望的交响乐。

右侧,则是一个简陋的、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八角笼。

笼子里,两个只穿着一条短裤、浑身肌肉虬结的壮汉,正在进行着最原始、最血腥的无差别格斗。

没有规则,没有裁判。

拳拳到肉,骨裂声清晰可闻。

而笼子外面,则围着一大群亢奋到极点的观众,他们挥舞着手中的钞票,为自己下注的拳手发出野兽般的嘶吼!

而在整个场地的最中央,则是一个巨大的舞池。

舞池中,几十名只穿着比基尼甚至一丝不挂的舞女,正伴随着那狂躁的音乐,扭动着她们那年轻而又充满弹性的身体。

她们的眼神迷离,表情放浪。

淫靡、堕落、狂野、暴力……

所有人类最原始的、被文明社会所压抑的欲望,都在这个地下王国里,被毫无顾忌地释放了出来。

鬼冢英吉心中的底气又回来了一点。

这里,是他的地盘。

这里,有上百个可以为他卖命的兄弟。

他悄悄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年轻人。

对方的脸上,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、仿佛是在参观博物馆般的平静表情。

这份平静,让鬼冢的心里又没来由地升起了一股寒意。

就在这时。

舞池最深处,那个搭建在最高处的、如同王座般的主位上,一个身影缓缓地站了起来。

那是一个极其高大的男人,身高将近两米,穿着一件敞开的黑色皮夹克,露出了里面古铜色的、如同钢铁般坚实的胸肌。

他留着一头狂野的及肩长发,脸上戴着一副飞行员款式的墨镜,即使在灯光昏暗的地下,也看不清他的眼神,只能看到他那如同刀削般冷硬的下巴轮廓,以及嘴角总是挂着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残忍的笑容。

他的怀里,还左右各搂着一个只穿着三点式、身材火爆的金发女郎,那两双戴着各种银质饰品的大手,正在她们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。

这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霸气,是纯粹的、不加任何修饰的、如同野兽般的暴力与统治力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,就足以让周围所有喧闹的声音都小下去几分。

他,就是“赤鬼众”真正的首领,一个在东京地下世界里以心狠手辣、喜怒无常而着称的狠角色——八岐猛。

当他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灯光和舞动的人群,落在那个浑身是血、被他派出去办事的鬼冢英吉身上时,他墨镜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。

他推开怀里的两个女人,在一众黑衣保镖的簇拥下,从高台上走了下来,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。

“老大!”

鬼冢英吉看到八岐猛,就像是看到了救苦救难的菩萨,也像是一条在外面被别的狗咬断了腿、终于跑回家找主人的流浪狗。

他连滚带爬地冲上前,甚至因为太过激动而差点摔倒,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、充满了委屈和愤恨的表情:

“老大!您可要为我做主啊!”

八岐猛停下脚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这个最得力的手下。

他摘下墨镜,露出了一双如同鹰隼般锐利、带着几道刀疤的眼睛。

他的目光在鬼冢那被打断的手臂和肿胀的脸上停留了片刻,并没有流露出任何的关心,只有一种上位者对无能手下的冰冷审视。

“其他人呢?”八岐猛的声音低沉沙哑,像是在砂纸上摩擦。

“都……都……”鬼冢的身体一颤,声音都在发抖,“都……都被废了……”

“你说什么?!”

八岐猛的音量并未提高,但那股瞬间爆发出来的恐怖杀气,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

“五六十号人!拿着家伙!就为了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学生?!”八岐猛的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怒火,“你他妈现在告诉我,人都被废了?!就你一个人跑回来了?!”

“不……不是……是他……是他自己跟过来的!”

鬼冢连忙指着身后那个还在像个没事人一样四处观望的年轻人。

八岐猛的目光这才越过鬼冢,第一次,正式地落在了那个穿着白t恤、牛仔裤,看起来干净得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男人身上。

他上下打量着龙崎真,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一丝困惑。

这就是那个让九条家那个疯女人不惜花重金也要废掉的“乡巴佬”?

看起来……平平无奇啊。

“废物!”

就在鬼冢还想继续解释的时候,八岐猛猛地抬起脚,一记势大力沉的猛踹,直接将鬼冢那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体踹飞了出去!

“砰!”

鬼冢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三四米远,重重地撞在了一张赌桌上,发出一声惨叫,直接昏死了过去。

“连一个人都看不住,还把他带回了老巢。你这种废物,活着都是在浪费粮食。”

八岐猛冷冷地说了一句,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蟑螂,然后便不再理会他。

他转过身,在一众手持砍刀、眼神凶狠的小弟的簇拥下,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龙崎真。

他停在龙崎真面前,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三步。

一个高大如熊,浑身散发着野兽般的狂暴气息。

一个身材修长、神情淡然的人,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。

强烈的反差感,让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里。

连那狂躁的音乐声,都似乎在这一刻小了下去。

“小子。”

八岐猛重新戴上墨镜,遮住了眼中那如同实质般的杀意,他用那粗大的拇指指了指自己,语气充满了绝对的自信与傲慢:

“我是这里的老大,八岐猛。”

“我不管你在外面是什么来头,也不管你有多能打。既然你敢一个人走进我的地盘……”

他咧嘴一笑,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齿:

“……你很有胆量。我欣赏有胆量的人。所以,我会让你死得……痛快一点。”

面对这种充满了死亡宣告的威胁,龙崎真只是笑了笑。

他甚至还像个游客一样,对着舞池里那些衣着暴露的舞女吹了个口哨,然后才转过头,看着八岐猛,用一种极其无辜的语气说道:

“这就完了?没有别的台词了吗?比如‘跪下求饶,我可以考虑留你一个全尸’之类的?你们这些反派,都这么直接的吗?”

“……?”八岐猛地笑容僵住了。

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。

这个小子,在这种情况下,居然还有心情跟自己开玩笑?

“你看起来……一点都不怕?”八岐猛眯起了眼睛,心中的那丝困惑变得更浓了。

“为什么要怕?”龙崎真摊开手,“我只是来找人而已。现在人找到了,看到了你们这里的‘特色文化’,说实话,挺有意思的。”

他指了指身后那个正在进行血腥搏击的八角笼,又指了指舞池里那些疯狂扭动的身体:

“这才哪到哪。比起我在户亚留的场子,你们这里……还是太‘文明’了点。”

“户亚留?”

八岐猛地重复着这个地名,眼中闪过一丝不屑。

在他这种东京本土的狠人看来,户亚留那种地方,不过是乡下混混过家家的地方。

就在八岐猛准备下令,让手下这上百号兄弟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剁成肉酱的时候,

“砰——!!!!”

一声突兀的、震耳欲聋的枪响,毫无征兆地从场地的一个角落里炸响!

这声枪响瞬间压过了所有的音乐声和喧闹声,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!

那是在一个偏僻的角落,摆着一张巨大的圆形赌桌。

桌子旁,围着十几个看起来就不是善茬的、面目狰狞的赌徒。

而枪响的来源,是其中一个正坐在桌子旁,额头上多出了一个冒着青烟血洞的男人。

他的手里,还握着一把老式的左轮手枪,枪口正对着自己的太阳穴。

他的身体晃了晃,一头栽倒在了桌面上那堆积如山的钞票和筹码之上,鲜血瞬间染红了一切。

死了。

然而,诡异的是周围那些赌徒,在看到这人爆头惨死在自己面前时,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的恐惧,反而……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、病态的狂欢!

“赢了!哈哈哈哈!老子赢了!”

坐在死者对面的一个独眼龙壮汉,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,他疯狂地挥舞着拳头,将桌面上所有的钞票和筹码都像扒草一样,歇斯底里地揽入自己的怀中,脸上露出了如同中了大奖般的癫狂笑容!

“妈的!老子的运气来了!再来!再来一局!”

周围的人也在疯狂地叫嚣着,甚至有人直接将死者的尸体从椅子上拖了下来,扔到一边,然后自己坐了上去,准备开始新的一轮游戏。

俄罗斯轮盘。

六分之一的死亡概率。

这是属于疯子的游戏,是拿命来换钱的终极赌博。

而在这里,在这个罪恶的蜂巢里,这种游戏似乎每天都在上演。生命,在这里比桌上的筹码还要廉价。

八岐猛看着这一幕,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。

他忽然觉得,就这么直接杀了眼前这个有趣的小子,似乎有些太浪费了。

这个家伙,不是很有胆量吗?不是觉得这里不够刺激吗?

那……就让他来玩点真正刺激的好了。

八岐猛转过身,重新走回了他的王座,在那张巨大的虎皮椅上坐下。

然后,他对着龙崎真,勾了勾手指。

“小子。”

八岐猛翘起二郎腿,墨镜后的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:

“看到那边在玩什么了吗?”

龙崎真看了一眼那张还在狂欢的死亡赌桌,点了点头。

“玩过……俄罗斯轮盘吗?”

八岐猛的声音里充满了诱惑与恶意:

“我今天心情好,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。”

“你过去,陪他们玩一把。六发子弹,你只要能活下来,你打伤我兄弟的事,我就当没发生过。今天,我就放你安安全全地从这里走出去。”

“怎么样?敢不敢玩?”

这是一个必死的局。

只要龙崎真坐上那张桌子,他面对的就不仅仅是六分之一的概率。

这背后还有那些早已被八岐猛收买、随时可能在背后捅刀子的亡命徒。

周围所有“赤鬼众”的成员,都露出了残忍的笑容,他们就等着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,是如何在恐惧中崩溃,最后把自己的脑袋打成烂西瓜的。

然而。

龙崎真的反应,再次让所有人大跌眼镜。

他看着八岐猛,听着那充满了死亡陷阱的邀约。

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的恐惧,反而……露出了一抹更加灿烂、也更加疯狂的笑容。

“俄罗斯轮盘?”

龙崎真舔了舔嘴唇,那双漆黑的眸子里,燃起了两簇幽蓝色的、名为“兴奋”的火焰:

“好啊,我最喜欢玩游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