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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清明,清丈进入僵持阶段。

富户们不敢明抗,却玩起了拖字诀。

今天说地契丢了要补办,明天说祖宗坟地不能量,后天说佃户病了开不了门。

何明风不急。

他让韩猛撤了靖安营,只留书吏慢慢磨。

同时,他做了一件事,重修《滦州志》。

主编请的是陈夫子,编纂成员里,有一个陈夫子力荐的人。

老秀才周秉章。

周秉章,滦州老童生,考了三十年秀才不中,却在各富户家当过西席、账房,熟知内情。

此人迂腐却极重名声,常以秉笔直书自诩。

何明风亲自登门拜访,只问一句:“周先生修过那么多家账,可愿为滦州修一本大账?”

周秉章颤巍巍地问道:“大人要修什么账?”

“滦州百年田赋变迁账。”

何明风道,“从洪庆年间清丈,到庆治十五年鱼鳞册,再到如今。每一笔土地流转,每一次赋役变更,都要清清楚楚,传之后世。”

老秀才眼睛亮了。

青史留名,这是读书人最大的诱惑。

编纂处设在慈幼局旁院。

周秉章搬来几十箱陈年账册、地契抄本,埋头整理。

何明风常来请教,随口问:“先生,刘守业家那八百亩学田,是嘉元三年挂靠的吧?当时州学山长是不是他岳父?”

周秉章不疑有他,翻出旧账:“大人记得没错,正是嘉元三年九月,前山长张公批的。”

“按律,学田超五百亩需报省学政,这批文……咦,没有报备记录。”

“孙老七船行那五十顷河滩地,庆治年间还是官地,怎么成他私产了?”

“这个……”

周秉章翻出一份发黄的买卖契约,“是从官仓管事李二手里买的,但李二同年因盗卖官粮被斩,这契约……”

老秀才越查越心惊。

许多富户的合法产业,细究起来都有瑕疵。

有的是趁着灾荒贱买民田,契约不公。

有的是勾结胥吏篡改鱼鳞册。

有的是利用功名特权偷逃税赋。

何明风不让他声张,只温和道:“先生照实记录即可。”

“修史嘛,贵在真实。”

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。

富户们很快听说周秉章在查陈年旧账,一个个慌了神。

那些见不得光的往事,若被白纸黑字记入州志,可是遗臭万年啊!

四月十五,刘守业第一个扛不住了。

他主动找到何明风,奉上重新核定的田亩册:“大人,老夫思前想后,觉得清丈乃利国利民之举。这是刘家全部田产,请大人核实。”

何明风看都不看:“刘老爷深明大义。不过清丈是公事,还是按规矩来。”

“明日书吏上门,您配合即可。”

“是是是……”

刘守业擦着汗走了。

有了带头的,后面的就好办了。

四月末,清丈进度陡然加快。

富户们不再阻挠,反而主动配合。

他们怕啊,怕周秉章那支笔,更怕何明风把陈年旧账翻出来清算。

五月初五,州衙大堂公开审理滦州粮价操纵案。

这是何明风精心准备的一战。

原告是滦州百姓公推代表,实为州衙安排。

被告是马承运等五家粮商。

堂下黑压压坐满了人,富户、商人、百姓都有。

何明风端坐堂上,惊堂木一拍:“带证人。”

第一个证人是“汇丰粮行”的账房先生。

此人因不满马承运克扣工钱,被钱谷暗中策反。

他捧出三本暗账。

“嘉元十年三月,旱情初显,东家命小人做两本账。”

“明账记购粮价每石八钱,暗账实为六钱;售粮明账记一两五钱,暗账实为一两八钱。”

“差价部分,三成用于打点衙门,七成东家自得。”

“去年腊月,东家与刘老爷、孙会首密议,约定‘共进退,不降价’。”

“若有粮商私自降价,其余几家联手压价倾销,直至其破产。”

一桩桩,一件件,全是操纵市场、哄抬物价的铁证。

马承运脸色惨白,强辩:“这都是小人诬陷!账本可伪造!”

何明风不答,唤第二证人。

竟是孙老七船行的一个船工。

船工跪地:“小人去年腊月运粮,东家让在麻袋底层掺沙,每石掺五升。”

“还让小人散布谣言,说南边也在涨粮价……”

堂下百姓炸了:“掺沙?黑心肝啊!”

“怪不得我买的米淘三遍还有沙子!”

马承运等人冷汗涔涔。

何明风这才开口,声音不高却压住全场:“马承运,你可知《大盛律》‘市廛’第五条?”

不等他回答,钱谷朗声背诵:“凡诸物行人评估物价,或贵或贱,令价不平者,计所增减之价坐赃论。”

“买卖诸物,两不和同,而把持行市,专取其利,杖八十。”

马承运腿一软,跪倒在地。

何明风起身,走到堂前,面对所有人:“今日审粮商,不是本官要与商贾为敌。”

“商通有无,本是好事。但商道有商德,不能为暴利而害民。”

何明风转身指向堂外:“滦州十万百姓,每年青黄不接时,有多少人卖儿卖女?有多少人吃糠咽菜?”

“不是地里产不出粮,是粮被囤起来了,价被抬高了!”

“诸位东家,你们库里的粮食,沾着多少百姓的血泪?”

字字如刀。

许多富户低下头。

他们不是天生恶人,只是逐利成了习惯,忘了利从何来、去往何处。

何明风最后判决:“马承运等五人,操纵粮价、掺假售劣,按律杖八十,罚银三千两,充入义仓。”

“所囤之粮,按市价七成由义仓收购。”

“其余粮商,凡主动认错、平价售粮者,既往不咎。”

杖刑当堂执行。

噼啪声中,马承运惨呼,也打醒了很多人。

退堂后,何明风叫住欲离去的富户们,说了最后一席话:

“诸位,何某今日手段或许严厉,但请细想:滦州若总是富者田连阡陌、贫者无立锥之地,富者囤积居奇、贫者饿死沟渠,这滦州能长久太平吗?”

“邵家怎么倒的?匪患怎么起的?不是天灾,是人祸。”

“新政不是为了刮你们的肉补穷人的疮,是要建一个规矩。”

“田赋公平,则无人逃税;粮价平稳,则无人饿死;商贾守信,则无人受骗。”

“这样的滦州,你们的子孙才能长久安居乐业,而不是整日担心哪天穷人活不下去,一把火烧了你们的庄子。”

富户们沉默离去。很多人第一次想。

是啊,若滦州真乱了,自己这些家产能保住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