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葛知雨安排的车马故意绕道,专走干裂最严重的田埂路。

时值正午,烈日当空,田地里到处是跪着舀泥浆水的农人,孩子哭,妇人叹,老翁对着苍天磕头,额上全是血。

陆夫人掀起轿帘,脸越来越白。

到了王家庄村口,一个黑瘦汉子扑到轿前,哭喊:“姐!你回来啦!咱家的田……全完了!”

正是陆夫人的亲弟弟王铁柱。

陆夫人下轿,看着弟弟干裂的嘴唇、破烂的草鞋,眼泪刷地下来了。

她嫁到卢龙县十年,成了官家太太,却不知娘家已困顿至此。

当晚,陆夫人没回驿馆,宿在葛知雨安排的王家庄老宅。

那一夜,她听见村里整夜的哀哭,听见老人念叨“饿死不如拼死”,听见青壮们磨锄头的霍霍声。

第二天一早,陆夫人红肿着眼来找葛知雨:“妹妹,我今日就回卢龙。你放心,我定让我家老爷想办法。”

“姐姐莫急。”

葛知雨拉住她,“光陆主簿一人不够。我这里还有一封信,是织霞坊十一个卢龙籍女工联名写的,想请姐姐带给她们在卢龙的父兄。”

她展开信纸。信不长,但字字泣血。

“父兄在上:女在滦州织霞坊做工,月得银八钱,养家活口。”

“今闻家乡闭闸截水,滦州三乡稻枯,王家庄李家集刘店子八千乡亲将北上开闸。”

“若械斗,滦州持械者中,必有女之夫、子、兄弟;卢龙守闸者中,必有父兄叔伯。”

“届时,至亲相残,血染滦河,纵争得水来,何颜饮之?”

“望父兄三思,劝县令开闸,救两地生灵。”

信末,十一个鲜红的手印,像十一道血泪。

陆夫人颤着手接过信:“我……我一定带到。”

就在同时何明风召来了白玉兰和苏锦。

“白少侠,苏姑娘,有件棘手事需二位相助。”

何明风摊开地图,“卢龙县闭闸的真正原因,恐怕不简单。”

“我需要知道:卢龙大闸现在由谁把守?县里哪些大户在操控分水?他们和永平府有无勾连?”

白玉兰抱剑而立,声音清冷:“大人是要我潜入卢龙?”

“是。”

何明风直言不讳,“但不能暴露身份。若被抓住,就是滦州官府刺探邻县,会升级成州县冲突。”

“我去!”苏锦抢着说,“我扮成卖绣品的,女子不容易被怀疑。”

“不行。”

白玉兰瞥她一眼,“卢龙现在戒严,生面孔都会严查。”

“我去更合适,我可扮作游方郎中,治牲口病的那种。农户人家不会怀疑郎中。”

何明风点头:“有劳。另外,四哥。”

一直憨站在旁边的何四郎挺直腰板:“我在”

“你带两个人,扮作收皮货的商贩,在卢龙和滦州交界处活动。”

“重点打听:最近有没有外地粮商在卢龙收粮?卢龙大户有没有往永平府运粮?”

何四郎挠头:“明风,这是为啥?”

钱谷在一旁解释:“若卢龙真旱得厉害,粮价该涨,大户该囤粮。”

“可若他们在大肆卖粮……说明他们早知道今年收成无望,提前抛售。”

“闭闸不是为了保自家田,而是为了抬粮价。”

“田旱了,粮价涨了,他们卖存粮更赚。”

何四郎恍然大悟:“我明白了!我这就去!”

三路人马悄然出发。

白玉兰背着药箱,牵着匹瘦驴,晃晃悠悠进了卢龙县境。

他专挑偏远村落走,果然没人盘查。

在一处叫郭家洼的村子,他给一家的病牛扎了几针,牛竟好了。

农户感激,留他吃饭。

饭桌上,老农叹气:“今年完了。县里闭了闸,说是为全县,可水都流到赵半坡的庄子去了。”

“人家有门路,咱们小百姓,等死吧。”

“赵半坡是谁?”

白玉兰像是不经意间问起。

“咱卢龙首富赵奎啊!县太爷的小舅子!”

老农压低声音,“听说他前个月就开始往外运粮了,永平府的粮商三天两头来拉货。咱们的田旱死,人家的粮仓可满着呢。”

白玉兰心中冷笑。

他又走了几个村,说法大同小异。

旱情是真,但水都被大户截了。

官府闭闸,与其说是抗旱,不如说是帮大户垄断水源、抬高粮价。

第五日晌午,白玉兰来到了卢龙县城的清泉茶楼。

白玉兰换了身半旧的靛蓝直裰,背着药箱坐在临窗位置。

他已在此观察了两日,锁定了目标。

县衙户房典吏吴有德。

此人四十出头,面皮白净,每日午时必来茶楼听一段评书,独坐角落,一壶茶喝半个时辰。

今日白玉兰特意早到,占了吴有德常坐的位置。

吴有德来时见座被占,皱了皱眉,正要另寻他座,白玉兰起身拱手:“这位先生可是常客?在下初来乍到,占了雅座,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
“若不嫌弃,同坐如何?”

吴有德打量他:郎中打扮,语气诚恳,不像歹人。

便点点头坐下。

茶过一巡,台上说书先生正讲《包公案》。

听到“包龙图智审郭槐”一段,吴有德忽然轻叹一声。

白玉兰斟茶的手微顿,状似无意道:“先生为何叹气?可是觉得这案子判得不公?”

“非也。”

吴有德摇头,“只是感慨……如今这般青天,少喽。”

“哦?”

白玉兰压低声音,“在下游方行医,走过不少州县。听说贵县李知县,不也是个清官?”

吴有德嘴角扯了扯,没接话,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
白玉兰知道火候未到,便转了话题,说起沿途见闻。

某地郎中如何用针灸治好了知府夫人的头疼,某县药铺如何以次充好被查封……

他声音平和,像闲谈,却句句暗含官府、医道、人心的纠葛。

吴有德渐渐放松,偶尔插两句。

当白玉兰说到“永平府有位粮商,囤米千石待价而沽,结果米仓失火,血本无归”时,吴有德眼皮跳了跳。

评书散场,茶客渐稀。

白玉兰唤来伙计:“上一壶平安醉。”

酒呈上,白玉兰却不劝饮,只自斟一杯,轻嗅酒香:“这酒是滦州特产,用漕帮秘方酿的,别处喝不到。先生可要尝尝?”

吴有德本不好酒,但听到滦州二字,神色微动,竟点了点头。

三杯下肚,话匣子松了。

“先生可是在衙门高就?”

白玉兰问得随意。

“混口饭吃罢了。”吴有德苦笑,“户房典吏,听着体面,实则……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