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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锦接过一看,是几张旧羊皮,虽然脏,却厚实。

“给你。”

少年声音低低的,带着本地口音,“窗户……蒙这个……暖和。”

苏锦愣了愣,笑了:“谢谢你啊。”

少年脸一红,转身跑了。

何四郎在一旁嘀咕:“这小子,倒挺热心。”

……

天色完全黑下来时,风雪又紧了。

屋里烧着火盆,总算有了些暖意。

何明风正与钱谷商议明日行程,忽听院中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
这么晚了,还有人投宿?

何四郎开门去看,不一会儿跑回来:“兄长,又来了个人!也是个投宿的,说是被困在雪里,好不容易才找到这儿。”

何明风起身走到门口,只见院中停着一辆驴车,一个老者正与老驿卒说话。

那老者六十余岁,布衣青衫,面容清癯,颌下留着稀疏的胡须。

他的衣衫单薄,肩头和帽檐上落满雪,冻得瑟瑟发抖,但腰背挺得笔直,说话不疾不徐。

老驿卒面露难色:“客官,实在没房了。最后一间也住满了。”

老者看了看院中那两辆马车,又看了看亮着灯的两间屋子,叹了口气:“既如此,老朽便在车中对付一夜吧。叨扰了。”

他说着,转身要走回驴车。

何明风上前一步:“老丈且慢。”

老者回头。

何明风拱手道:“风雪夜寒,车中如何能住?老丈若不嫌弃,在下房中还有余地,挤一挤便是。”

老者愣了愣,打量着何明风。

见他虽年轻,但气度沉稳,衣着虽简朴,腰间系的却是银带。

那是从四品官员的品级标志。

“老朽岂敢叨扰大人?”

老者拱手还礼,“大人好意,老朽心领了。只是……”

“老丈不必客气。”

何明风打断他,“出门在外,谁没有个难处?请。”

老者犹豫片刻,终于点头:“如此,老朽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
何明风让何四郎帮着把老者的行李搬进屋。

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袱,轻得几乎没什么分量。

老者进了屋,向众人团团作揖。

葛知雨起身让座,又让小环倒了一碗热茶。

老者接过,捧在手里,冻僵的手指慢慢回暖。

“老朽姓宋,单名一个瑾字。”

老者自我介绍,“本是幽云行省人氏,此番返乡,不想遇此大雪,困在途中三日。”

“若非大人收留,今夜怕是要冻死在车中了。”

幽云行省人氏?

何明风心中一动,面上不动声色:“宋老丈在幽云何以为业?”

宋瑾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老朽曾在幽云学政衙门做幕僚。”

此言一出,屋中气氛微微一变。

钱谷的目光落在宋瑾身上,何三郎也竖起了耳朵。

何明风却神色如常,只是点了点头:“原来是同行。”

宋瑾看着他,忽然问:“敢问大人尊姓?”

“免尊姓何,何明风。”

宋瑾怔住了。

他盯着何明风看了许久,目光复杂,有惊愕,有审视,还有一丝极淡的……期待。

“何明风……”

他喃喃重复,“滦州何明风?”

“正是。”

宋瑾缓缓起身,竟向何明风深深一揖。

何明风忙起身扶住:“宋老丈这是做什么?”

宋瑾抬起头,眼眶微红:“何大人,老朽……老朽等了你很久。”

……

火盆里的柴火噼啪作响,映得人脸忽明忽暗。

宋瑾重新坐下,捧着那碗茶,慢慢开口。

“老朽在幽云学政衙门七年,先后跟过两任学政。”

“前一任张大人,干了三年,郁郁而终。”

“后一任周大人,就是老朽最后跟的那位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:“周大人是盛德二年到任的,到盛德六年病故,整整四年。”

“四年里,他想做的事,一件也没做成。”

何明风静静听着,没有插话。

“周大人是个方正儒者,隆庆五年的进士,在翰林院待了十年,外放知府,又干了六年,才升的学政。”

“他来幽云时,意气风发,说要整顿学田、兴办书院、让边疆子弟都能读书。”

宋瑾苦笑:“可幽云这地方,哪是那么好整顿的?”

“第一桩,学田。”

他伸出第一根手指,“幽云学田,名义上归学政衙门管辖,实际上十有八九被军功集团占了。”

“宣府镇国公府一家,就占了三千亩。”

“大同几个卫所,合起来占了五千亩。”

“还有零零碎碎被豪强侵吞的,数都数不清。”

“周大人想清丈,行文下去,府县推诿;他亲自去交涉,那些军爷们当面客客气气,转头就上书兵部,说他‘干预军务、越权行事’。”

“兵部那边有人护着,事情不了了之。”

第二根手指:“第二桩,书院。幽云最大的书院是塞北书院,山长卫先生,真正的大儒。”

“可卫先生早年得罪过镇国公府,这些年书院三天两头被人找茬,今天说‘违规办学’,明天说‘聚众生事’。”

“周大人想护着书院,可他自己都被弹劾了几回,哪还护得住别人?”

第三根手指:“第三桩,私书。瑞文阁在宣府、大同、张家口都设了分号,专门私刻书籍,偷运关外。”

“那些书有算术、有医书、有地理图志,甚至有兵法。”

“胡人买了去,学汉人的本事,回头说不定就用在这些本事对付汉人。”

“周大人想查禁,可瑞文阁背后有人。听说是一位阁老的亲戚。朝中有人护着,地方谁敢动?”

第四根手指:“第四桩,胡人子弟入学。幽云胡汉杂处,不少胡人想把孩子送进学堂,学汉话、读汉书。”

“这本是好事,可士绅们联名上书,说‘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’,胡人读了书,将来更要造反。”

“周大人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。他想说服士绅,士绅不听;他想安抚胡人,胡人觉得他敷衍。”

宋瑾缓缓收回手指,望着火盆里跳动的火焰,声音疲惫:

“何大人,您说,周大人能怎么办?”

何明风沉默良久,轻声道:“周大人……是个好人。”

宋瑾苦笑:“好人有什么用?幽云这地方,好人是做不了事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