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比画像上瘦了一圈,下巴上还多了胡子,但那眉眼、那走路的姿态,赵虎不会认错。
这就是瑞文阁的钱掌柜,那个在正月初一消失、让他们找了快一年的钱掌柜。
赵虎的心跳得厉害。
他没有声张,远远地跟着。
钱掌柜穿过几条巷子,在城北一处大宅前停下来,左右看了看,推门进去了。
赵虎记住了那处宅子的位置,转身就走。
他没有回客栈,而是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,蹲下来,把那处宅子的样子一笔一笔画在纸上。
门楼什么样,院墙多高,门口有没有石狮子,旁边有什么铺子。
画完了,赵虎把纸折好塞进鞋底里,连夜骑马回靖安。
九月二十,天还没亮,赵虎就拍响了大门。
“大人!”
何明风披着衣服出来,看见赵虎满脸兴奋又紧张的样子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“大人,”赵虎蹲下来,从鞋底里掏出那张纸,“我找到钱掌柜了。”
何明风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,展开来看。
上面画着一处宅子,画得粗糙,但门楼、院墙、旁边的铺子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“在张家口堡?”
何明风问。
“对。”赵虎喘着气,一路骑马赶回来,嗓子都快冒烟了,“他在城北一处大宅子里。我亲眼看见他进去的。”
“那宅子门口挂着‘林府’的牌子,我在张家口打听了一下,说是京里一个大官的别业,平时没人住,最近才有人进出。”
何明风的目光在“林府”两个字上顿住了。
林府。
京里的大官。
次辅王崇就姓王,不姓林。
但这个“林府”的主人是谁?
次辅的门生里,有没有姓林的?
还是说另有其人?
“那宅子的主人,打听到了吗?
”何明风问。
赵虎挠了挠头:“打听了,但张家口那边的人只知道是京里的大官,具体是谁,没人说得清楚。”
“那宅子平时锁着门,最近才有人住进去。”
“看门的是个老头,嘴很紧,问什么都不说。”
何明风点点头,把那张纸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
“你辛苦了,”何明风道,“去歇着吧,走那么远的路,脚上肯定起泡了。”
赵虎咧嘴笑了:“没事,皮糙肉厚的。”
他站起来,又想起什么,“大人,钱掌柜躲在京里大官的宅子里,这事儿……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何明风打断他,“你先去歇着,别的别管。”
赵虎应了一声,推门出去了。
何明风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把那幅画又展开来看了一遍。
林府。
京里的大官。
钱掌柜没死,他躲到了某个朝中权贵的羽翼下。
可是,这个人是谁?
是次辅王崇的人,还是别的什么人?
他想起王佥事交代的那些话。
“钱掌柜说,京里有人,来头不小。”
“周年说漏过一次,说‘次辅大人门生遍天下’。”
王佥事还交代过,瑞文阁每年给王佥事的银子,有一部分是“从京里来的”。
但这些能说明什么?
说明王崇收过瑞文阁的银子,说明瑞文阁跟王崇的门生有往来,仅此而已。
王崇知不知道瑞文阁背后还跟北山部有勾结?
何明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次辅王崇,是他在石屏州的时候被提拔上来的。
是朝中重臣,门生遍天下。
如果瑞文阁只是走私禁书牟利,王崇收银子替他们撑腰,这是贪官,是朝廷的蛀虫,但罪不至死。
可如果王崇知道瑞文阁背后是北山部,知道那些银子是北山部用来渗透幽云的军资。
那就是通敌,是叛国,满门抄斩的罪。
问题是,王崇到底知道多少?
何明风睁开眼,看着窗外。
天色已经大亮了的。
何明风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瑞文阁在幽云经营了至少五年,走私、贿赂、刺探军情,这么大的动静。
王崇如果只是个“收钱办事”的贪官,他就不怕事情败露把自己搭进去?
不,王崇能做到次辅的位置,不是傻子。
他肯收瑞文阁的银子,肯替瑞文阁撑腰,一定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控制局面,觉得瑞文阁不过是几个走私贩子,翻不了天。
他不知道。
何明风在一瞬间无比确信。
王崇一定不知道瑞文阁背后是北山部。他以为自己在替几个走私贩子撑腰,收点银子,帮点小忙。
他不知道那些银子是北山部的军资,不知道那些“禁书”是北山部的情报。
不知道瑞文阁真正的老板在草原上,在京城之外,在朝廷管不着的地方。
何明风想到这里,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如果王崇不知道,那瑞文阁的真正底细,朝中就没有人知道。
次辅是瑞文阁在朝中的靠山,但他以为自己在帮几个商人赚钱。
北山部用银子买通了朝中重臣,而这个重臣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办事。
这才是最可怕的。
瑞文阁用王崇的权势遮人耳目,王崇用瑞文阁的银子中饱私囊,各取所需,各怀鬼胎。
而北山部,才是这盘棋真正的操盘手。
何明风站起来,在书房里走了两圈。
他现在手里有什么?
瑞文阁的一本底账,上面有“京中”“转交”的字样,但没写名字。
王佥事的口供,说钱掌柜提过“京里有人”,但也不知道是谁。
赵虎的发现,钱掌柜躲在张家口堡一处“林府”里,但那处宅子的主人是谁,还不清楚。
这些碎片拼不出完整的图。
就算他知道瑞文阁跟朝中权贵有往来,知道王崇可能收了瑞文阁的银子,但他不知道王崇在这盘棋里到底是什么角色。
是棋手?
还是棋子?
何明风深吸了一口气,重新坐下来。
不管怎样,路得一步一步走。
钱掌柜躲在张家口,这是一个突破口。
如果能把钱掌柜抓到手,就能问出“京里那位”到底是谁,问出瑞文阁跟朝中权贵的往来到底有多深。但现在不能动,那宅子是京里大官的产业,贸然动手,打草惊蛇不说,还可能被人反咬一口。
何明风铺开一张纸,开始写信。
是给马宗腾的。
信写得很简短:“兄前番提醒,弟已铭记。近日有线索指向京中某人,但详情不明,不敢妄断。”
“兄在京城,耳目灵通,可否帮弟查一件事,张家口堡有一处‘林府’,据说是京中大官的别业,不知是何人产业。”
“此事关系重大,望兄千万谨慎,切莫声张。”
写完了,何明风把信折好,封上火漆。
这一次,何明风没有派人走官道,也没有让白玉兰去送。
他让何三郎以做生意的名义,把信藏在羊毛货里,走商路进京。
商路上人来人往,查货不查人,比什么都安全。
信送出去之后,何明风坐在书房里,看着窗外发呆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张恒的弹章被天子留中,已经快一个月了。
这一个月里,朝中再没有动静。
没有训斥,没有嘉奖,没有调令,什么都没有。
皇上他……究竟到底在想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