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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个叫阿古拉的胡人少年。”

何明风道,“他学汉话不到两年,《论语》《孟子》背得滚瓜烂熟,字也写得端,先生以为如何?”

郑老先生沉默了。

“老先生,”何明风放下茶盏,“胡人不是天生不懂诗书,是没有机会学。”

“给他们机会,他们一样能读圣贤书,一样能明礼仪。”

“反过来,我们汉人不懂胡语胡俗,到了草原上寸步难行,连买卖都做不成,还谈什么教化?”

郑老先生摸着胡子,想了很久。

“大人说得有理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,写了一封信,递给何明风。

“这是给我的学生王秀才的,他父亲在城南开了个木匠铺,手艺好,人也实在。”

“大人要建学堂,可以找他帮忙。”

“工钱的事,我跟他说,算我的。”

何明风接过信,躬身行礼:“多谢老先生。”

郑老先生摆了摆手:“大人不必谢我,老朽虽然守旧,但不是不讲理的人。”

“胡汉融合,是大势所趋,老朽挡不住,也不想挡。只是——”

他顿了顿,“大人,共生堂建起来容易,长久办下去难,您想好了吗?”

何明风点头:“想好了。共生堂要有进项,不能年年靠人捐。”

“我打算在里面设义学、办书铺、租房间,让它自己能生钱。”

郑老先生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“大人,您是个做事的人。”

……

钱现在总共凑了近两百两。

但还差得远。

何明风又想了两个法子。

第一个是“以工代赈”。

他跟靖安府知府打了个招呼,让城里几个闲着的流民去工地上帮忙,管饭,不给工钱。

知府巴不得有人替他安置流民,一口答应了。

第二个是“以物代钱”。

他跟巴图尔说了一声,巴图尔二话不说,从部族里拉来三十根上好的松木,说是贺礼。

何三郎从自己的铺子里搬来一批砖瓦石灰,巴掌柜送来二十匹粗布,说是给学生做被褥用。

东西比钱还实在。

何明风把这些一笔一笔地记在账本上,哪家出了什么,哪家借了多少,清清楚楚。

葛知雨笑他不由得打趣他。

“夫君如今现在比三哥还会算计了。”

何明风听到媳妇这么说他,一本正经道:“这不是算计,是规矩。”

“规矩立起来,以后就好办了。”

九月的最后一天,共生堂正式动工。

地点选在塞北书院东边的一块空地上,离馔房不远,方便学生过来吃饭。

何明风请郑老先生题了“共生堂”三个字,刻在木匾上,挂在工地门口。

动工那天,来了不少人。

何三郎来了,巴掌柜来了,巴图尔从榷场赶来了,连卫先生都带着书院的学生来了。

汉人的、胡人的,站在工地两边,看着工匠们挖地基、立木桩,各怀心思。

何明风站在中间,没有讲话。

他知道,讲再多也没用。

共生堂能不能成,不靠嘴,靠以后的日子。

他转头看了一眼巴图尔。

巴图尔正看着工地上那堆松木,忽然低声说:“明风,这些木头,是从我阿爸的牧场边上砍的。”

“小时候我常在那片林子里玩,阿爸说,这些树是留给草原上最勇敢的孩子的。”

何明风沉默了一下:“你不该——”

“该。”

巴图尔打断他,“草原上的规矩,最好的东西要留给最有希望的人。”

“明风,我觉得,这里就是最有希望的地方。”

何明风没说话。

他看着巴图尔的眼睛,看见了某种他很少在汉人官员眼里看见的东西。

信任。

不是利益的信任,不是权谋的信任,是一个人把心掏出来放在你面前的那种信任。

“巴图尔,”何明风的声音重了几分,“我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

巴图尔笑了:“我知道。”

远处,工匠们开始打桩。
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沉闷的声音传出去很远,像心跳,又像鼓点。

……

共生堂动工的第二天,刘贵站在瑞文阁的二楼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。

“共生堂?”他冷笑了一声,“胡汉一起读书?这个何学政倒是会做梦。”

手下人低声问:“掌柜的,要不要——”

“不急。”

刘贵摆了摆手,“让他建。建起来了,有的是办法让它倒。”

他转过身,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,递给手下人。

“送到张家口,交给钱掌柜。”

“告诉他,何明风在拉拢大户,动作不小。”

“让他跟那边说一声,该动手了。”

手下人接过信,快步下楼。

刘贵站在窗前,看着北方的天空。

再过一个月,怕是要下雪了。

……

共生堂的地基刚夯到一半,麻烦就来了。

十月初二大清早,何明风正在家里吃早饭,赵虎急匆匆地跑进来,脸色铁青。

“大人,共生堂那边出事了。”

何明风放下筷子,看了葛知雨一眼。

葛知雨没说话,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:“喝完再去。”

何明风端起碗,三口两口喝完,站起来跟着赵虎往外走。

路上赵虎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
工地上用来夯地基的石磙,夜里被人推到了地基坑里,砸断了三根立好的木桩。

更麻烦的是,有人在工地的墙上用炭笔画了几幅画,画的是胡人杀汉人、汉人杀胡人,血淋淋的,旁边还写了两行字。

胡汉不两立,共生是骗局。

何明风赶到工地时,工匠们已经停了工,围在那面墙前面议论纷纷。几

个汉人工匠脸色不好看,嘴里嘟嘟囔囔的。

几个从巴图尔部族来的胡人工匠站在另一边,脸上也挂着怒气。

何明风没急着说话。

他走到地基坑边,看了看那三根被砸断的木桩。

木桩断口齐整,不像是被石磙砸断的。

石磙滚下去,砸在木桩上,应该是劈裂,不是齐整整地断。

有人先把木桩锯断了,再把石磙推下去。

他站起来,又走到那面墙前面,看着那些画。

画工粗糙,但意思很明白——

胡人的弯刀砍在汉人脖子上,汉人的长矛捅进胡人胸口。

血用红土画的,已经干了,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
“谁先发现的?”何明风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