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雅尔的伤好了大半,左臂上的刀口结了痂,不再渗血。
顾昭每天来看他,带些吃的喝的,两个人用半生不熟的胡语和汉话夹杂着聊.
慢慢地,巴雅尔把勃良扈部的往事一桩桩讲了出来。
二十年前,草原上还不是北山部一家独大。
勃良扈部虽小,但牧场水草丰美,牛羊成群。
塔本是个能干的首领,带着族人过得很滋润。
北山部眼红那块牧场,趁塔本病重,联合了三个小部落,夜里偷袭。
大火烧了整整一夜,三百多口人,活下来的不到五十。
“你娘乌娜那年十五岁,”巴雅尔道,“她本来是塔本伯伯最疼爱的女儿,那天夜里,她被几个亲信护着,从后山逃了出去。”
“我阿爸让我跟着她,但我没跟上,被北山部的人抓住了。”
“他们看我年纪小,没杀我,把我扔在草原上自生自灭。我爬了三天三夜,才找到一个牧民收留我。”
巴雅尔说着,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这些年,我到处打听你娘的消息,一直没找到。”
“没想到,她嫁给了汉人,还有了你。”他看着顾昭,“你娘……还好吗?”
顾昭沉默了。
“她死了。”
顾昭的语气低沉。
“我三岁的时候,她就病故了。”
巴雅尔浑身一震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她……她怎么死的?”
“我不清楚。”
顾昭摇头,“我爹说她是病死的,但我后来听说,她是因为在镇国公府受了很多委屈,郁郁而终。”
“我爹虽然护着她,但顾宏母子一直容不下她。”
巴雅尔的拳头攥得咯咯响。
“北山部害了我全族,汉人的镇国公府又害了你娘。”
他咬着牙,“外甥,你说,这仇怎么报?”
顾昭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表舅,”顾昭摇了摇头,“报仇不是杀几个人就能解决的。”
“北山部现在势力大,我们要慢慢来。”
“眼下最重要的,是先让你和你的族人有个安身之处。”
“安身之处?”巴雅尔苦笑,“我们在草原上流浪了二十年,哪里有安身之处?”
“蓟镇。”顾昭说,“你帮我做事,我替你向周总兵求情,免了你的死罪。”
“你的那些族人,如果愿意,可以来蓟镇附近放牧,我帮你们划一块牧场。”
巴雅尔抬起头,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。
“你……你能做到?”
“我一个人做不到。”
顾昭道,“但我有朋友。何明风何大人,提督学政,他在靖安府说得上话。”
“还有巴图尔,兀良哈部的贵族,榷场司提举,他在草原上也有势力,我们一起帮你。”
巴雅尔忽然跪了下来,匍匐在顾昭面前。
“外甥,”他用胡语说,“从今天起,我巴雅尔的命是你的。你让我做什么,我就做什么。”
顾昭把他扶起来。
“表舅,我不要你的命。我要你活着,好好活着,让勃良扈部的血脉传下去。”
……
宣府镇。
顾宏坐在镇国公府的书房里,手里捏着一封信,脸色铁青。
信是蓟镇那边的人送来的。
顾昭在青石口设伏,抓了一伙劫商队的胡人,不但没杀,反而跟那个胡人头领称兄道弟,认了亲戚。
那个胡人头领叫什么巴雅尔,是勃良扈部的余孽,而勃良扈部,就是顾昭生母的部落。
“顾昭啊顾昭,”顾宏把信拍在桌上,“你这是在找死。”
他站起来,在书房里踱了几步。
勾结胡人,这是多大的罪名?要是坐实了,别说顾昭,连何明风都得吃挂落。
“来人!”他喊了一声。
门外的亲兵推门进来:“国公爷。”
“去把张师爷叫来。”
张师爷叫张怀远,是顾宏的幕僚,五十来岁,瘦得像根竹竿,一双三角眼里总是闪着算计的光。
他来了之后,顾宏把信递给他看。
张怀远看完,捋了捋山羊胡子,笑了。
“国公爷,这是天赐良机啊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顾昭跟胡人头领认亲,这是事实。我们只需要在宣府散播消息,说他勾结胡人,意图谋反。”
“消息传到京城,御史们自然会弹劾,到时候,就算天子想保他,也保不住。”
顾宏眼睛一亮:“好!你去办。要快!”
张怀远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当天下午,宣府镇的茶馆、酒楼、集市上,就有人在传闲话了。
“听说了吗?蓟镇那个顾昭,是镇国公府的庶子,他勾结胡人,要造反了!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当然是真的!他亲娘就是胡人,他现在认了胡人做亲戚,带着胡人劫商队,这不是造反是什么?”
“哎呀,这可不得了……”
谣言像瘟疫一样,从宣府蔓延到了蓟镇、靖安府,甚至传到了京城。
……
蓟镇。
顾昭正在营房里练刀,刘铁柱急匆匆地跑进来。
“顾游击,不好了!外面都在传,说您勾结胡人,要造反!”
顾昭收刀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谁传的?”
“不知道。从宣府那边传过来的,说什么的都有。”
“有的说您认了胡人做舅舅,有的说您带着胡人劫了商队,还有的说您要在蓟镇起兵……”
顾昭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刘哨长,你去把吴千总叫来。”
吴大成来了之后,顾昭把情况说了一遍。
吴大成的脸色很难看。
“顾游击,这是有人在害您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昭说,“八成是顾宏干的。他派人刺杀我不成,又换了个法子。”
“那怎么办?要不您上书朝廷,自证清白?”
“自证清白?”
顾昭摇头,“现在上书,等于此地无银三百两。越解释,别人越觉得你心里有鬼。”
“那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?”
顾昭想了想,说:“吴千总,你去帮我办一件事,把三营的弟兄们集合起来,我有话要说。”
一刻钟后,三营一百二十个士兵齐刷刷地站在操场上。
这一次,没有人光着膀子,没有人抱着酒壶。所有人都站得笔直,看着顾昭。
顾昭站在台阶上,看着这些兵。
顾昭在蓟镇待了半个月,跟这些弟兄们一起训练、一起吃饭、一起喝酒。
他知道,这些人虽然粗鲁,但心眼不坏。
“弟兄们,”他开口了,“你们在外面可能听到了一些闲话,说我勾结胡人,要造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