辞别临潼乡土的暖暖烟火,一行人再度踏上前路。
白日乡间安民、稚童问义的温柔光景,如同一缕清风,暂时吹散了连日查弊的沉郁疲惫。
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,这份安稳不过是西行路上短暂的温存。
临潼以东,是中原腹地、民风淳朴、祸乱未显。
可一过临潼、深入咸阳地界,便真正踏入了西北弊案的核心圈层。
距离陕甘边军势力、河西走私巨链越来越近。
何明风潼关一案的八百里加急入京,虽刻意隐去了边将通敌的核心秘辛。
只上报军备废弛、守军懈怠、库银亏空的表层罪责。
可潼关库房被封、官吏被拘、账目被查的消息,早已顺着边关密线层层西传,落入西北一众涉事权贵耳中。
盘踞西北数十年的贪腐巨链,盘根错节、眼线遍布,从城关守卒、库房小吏。
到地方武官、高阶边将,上下勾连、互通消息。
何明风一路由东向西,层层破局、步步深挖。
从洛阳官商黑链,到潼关军械虚空,每一步都精准踩在他们的利益命脉上。
早已触动了整个西北官场、军镇的根基利益。
此前一路行来,对手始终隐匿暗处、隐忍观望,试图静观钦差动向、等待朝堂变数,不敢轻易妄动。
可潼关一案彻底撕破了太平假象,钦差步步紧逼、查无死角,已然逼得这群盘踞西北的巨蠹再无退路。
当队伍驶入咸阳境内,天色彻底沉暗,暮色四合、寒星初露。
相较于临潼乡间的炊烟温柔,咸阳古道晚风凛冽、草木萧瑟,连空气都多了几分暗流涌动的紧绷戾气。
此地乃是西北军政中转重镇,商旅云集、军卒往来、眼线密布。
是黑链势力渗透最深、管控最严的腹地要地。
一路奔波,人困马乏,何明风见状便传令队伍停驻咸阳城郊驿馆,休整过夜,待次日天明再继续西行。
这座城郊驿馆看似寻常,房舍规整、院落宽敞。
可是相较于之前几处驿站,处处透着一股死寂的诡异。
院内无驿卒清扫值守,廊下灯火昏暗,周遭村落寂静无声,连寻常虫鸣鸟叫都寥寥无几,冷清得有些反常。
赵定山常年戍边、嗅觉敏锐,刚入院落便眉头微蹙,低声提醒何明风。
“大人,此地不对劲。寻常驿馆即便偏僻,也该有人声烟火,此处太过死寂,恐暗藏耳目。”
“自潼关案发后,咱们步步逼近对方核心利益,这群人绝不会坐以待毙,今夜怕是难有安稳夜色。”
何明风微微颔首:“我早已料到。从潼关军械黑幕曝光那日起,便是正式与西北巨链直面相对。”
“他们隐忍多日,如今眼见根基被动,必然会从暗处出手。”
施压、恐吓、阻挠,皆是必然。
何明风当即传令,命亲兵加倍值守、分班巡夜、严守院落四角,不许懈怠分毫。
但凡发现陌生人影、异常动静,即刻通报、严密戒备。
入夜之后,万籁俱寂,晚风穿廊而过,吹动檐下残铃,发出细碎叮咚声响,衬得整座驿馆愈发幽深静谧。
随行众人连日赶路查案,身心俱疲,除却值守亲兵,其余人尽数早早歇息。
何明风独坐灯下,并未安歇。
案上摊放着潼关军械台账、洛阳私贩供词、中原粮运流水,一纸纸罪证层层堆叠,串联起西北数十年的溃烂黑幕。
他指尖轻叩桌案,闭目复盘全盘脉络,推演前路变数。
陆瞻立于身侧,细细整理归档各类密档罪证,神色严谨肃穆。
“大人,如今我们已断其内地销赃、空其边关军备、查其基层弊案。”
“对方损失惨重、根基动摇,必然狗急跳墙。”
“今夜咸阳地界暗流汹涌,恐有异动,我们需万分谨慎。”
何明风睁眼,目光澄澈锐利:“越是临近核心,阻力越大、险境越险。”
“恐吓施压只是第一步,往后阻拦、栽赃、灭口、搅局,只会接踵而至。”
“可越是如此,越能证明我们查得没错、步步击中要害。”
二人低声议事、稳守大局。
院落之内,白玉兰带领着亲兵列队巡夜,脚步沉稳、戒备森严。
看似安稳无虞,实则暗流早已蛰伏。
夜半时分,月上中天,夜色最沉、人声最寂。
值守亲兵正沿院墙缓步巡查,忽然瞥见西侧院墙墙头黑影一闪!
速度极快、悄无声息,不等亲兵拔刀呵斥、上前盘问,那道黑影便纵身隐入夜色,消失无踪。
亲兵心头一紧,立刻快步上前查验。
只见青石板地面之上,静静躺着一封折叠整齐的黑色密帖。
纸面暗沉、墨色冷硬,透着一股莫名的阴森寒意。
“大人!院外墙头有异动,落下匿名黑帖!”
亲兵高声禀报,神色紧绷、语气急促,双手捧着黑帖快步送入屋内。
何明风神色未变,伸手接过黑帖,缓缓展开。
纸面字迹潦草凌厉、笔锋阴狠,显然是刻意伪装笔迹、规避追查。
字字句句皆是赤裸的威胁恐吓,毫不掩饰暗处势力的反扑杀机。
帖中寥寥数语,却锋芒毕露、杀机暗藏。
“东府查弊,过甚其极。潼关之事,既往不咎,到此为止。”
“即刻止步西行、封存案卷、勿查边将、勿扰西疆大局。”
“若执意深究、一意孤行,前路关山无归、性命难保。劝君惜命,量力而行。”
一纸黑帖,直白嚣张、明目张胆。
这绝非寻常地痞流氓的无端恐吓,也不是基层小吏的无力反扑。
而是西北顶层贪腐集团的正式施压、公然警告。
对方清晰掌握他们的行进路线、查案进度、落脚驻地,甚至精准洞悉他们即将深挖边将核心罪证的布局。
陆瞻凑近看清字迹内容,面色瞬间沉冷,语气带着几分凛然。
“大胆!这群蛀虫盘踞边关多年,贪墨军饷、锈蚀军备、私贩资敌、祸乱西疆,犯下滔天罪责。”
“如今不仅毫无悔意,竟敢公然投递黑帖、恐吓钦差、阻挠查案,形同谋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