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初,开京东城帅府外巷道。
赵小栓背靠着冰冷的砖墙,手里紧握着那把工部特制的神机铳。这铳比普通神机铳长出一截,铳管黝黑发亮,最奇特的是铳身上方装了个铜制的卡槽,槽里固定着一支单筒破虏镜,军械监的人说,这叫瞄星,透过它看百步外的目标,清晰得如同在眼前。
他是半个时辰前被顾锋亲自挑出来的。当时顾锋在伤兵营找到他,只说了一句:“韩帅需要十个最好的射手,敢不敢?”
赵小栓当时绷带处还渗着血,但二话没说就跟着来了。到了帅府才知道任务:猎杀潜入城的三百死士。
“都听清了。”顾锋此刻蹲在巷口的阴影里,声音压得极低,“死士营三百人,分三十队,每队十人。他们的目标是韩帅和岳将军,一定会往帅府和东城楼摸。咱们的任务不是硬拼,是放他们进雷区,然后……”
他做了个扣扳机的手势。
赵小栓透过瞄星扫过前方巷道。这是帅府东侧的一条死胡同,宽约两丈,两侧都是高墙。地面看似普通夯土,但顾锋说了,下面埋了十二颗地火雷,也就是大号破虏雷,用陶罐封装,内填铁片、火油和双倍火药,用浸油麻绳串联引信。
“看到墙根那些碎瓦片了吗?”顾锋指向巷子深处,“那是标记。等死士全部进入瓦片区域,就拉弦。”
“谁拉?”赵小栓问。
“我。”顾锋从怀中取出一个铜制手柄,手柄连着细细的钢丝,钢丝沿着墙根阴影一直延伸到巷子那头,“但爆炸后肯定有漏网之鱼,这时候就靠你们了。记住,专打头目,看谁发号施令就打谁。”
正说着,西面巷道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“来了。”顾锋打个手势,十名射手迅速散开,各自寻找掩体。
赵小栓趴在一处矮墙后,神机铳架在墙头。瞄星的视野里,巷口出现第一队人影,十个人,穿高丽军普通衣甲,但动作矫健,步伐轻得几乎听不见。为首的是个矮壮汉子,右手按在腰刀上,左手不断打着手势。
死士营。
赵小栓屏住呼吸,十字准星缓缓移动,最终停在矮壮汉子的眉心。距离七十五步,夜风微弱,几乎没有影响。
但他没扣扳机。顾锋有令:等地火雷炸响后再开火。
那队死士显然训练有素。他们贴着墙根前进,每走几步就停一下观察动静。很快,十人全部进入了碎瓦片标记的区域。
“等第二队。”顾锋的声音从耳后传来,轻如蚊蚋。
果然,巷口又出现第二队。然后是第三队、第四队……
赵小栓透过瞄星默默计数。当第七队也进入雷区时,巷道里已挤了近七十人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顾锋低语,握紧了铜手柄。
就在此时,异变突生!
死士营中一个头目突然停下,蹲下身,用手指捻了捻地上的土,那是埋设地火雷时翻动过的新土!
“撤——!”那头目用倭语嘶吼。
“拉!”顾锋几乎同时下令。
他猛地转动铜手柄!
嗤——!埋在地下的浸油麻绳被引燃,火星顺着绳道急速蔓延!
死士们反应极快,转身就往后冲。但已经晚了。
轰轰轰轰轰!!!!
连环爆炸!十二颗地火雷几乎同时起爆!陶罐炸裂,铁片如暴雨般横扫巷道,更可怕的是罐中的火油——燃烧的油液溅得到处都是,瞬间将整条巷子变成火海!
惨叫声、燃烧的噼啪声、垂死的呻吟声响成一片。
然而仍有二十余人冲出了爆炸范围,都是身手最好的,在爆炸前一刻就往外扑。
“开火!”顾锋厉喝。
砰砰砰砰砰!!!
十支特制神机铳同时开火!装了瞄星的铳在百步内准得可怕。赵小栓瞄准的那个矮壮头目刚冲出火海,胸口就炸开血花,仰面倒下。
他迅速拉动枪栓,特制铳也是后装式,装弹更快。弹壳跳出,他塞入第二发纸壳弹,瞄准下一个发号施令者。
又一个倒下。
死士营彻底乱了。他们没想到埋伏的不是普通士卒,而是专门猎杀他们的神射手。更没想到宋军会有能在夜间精准射击的火铳。
“分散!翻墙!”一个头目嘶吼。
赵小栓十字准星瞬间锁定他。扣扳机。
砰!头目后脑中弹,扑倒在地。
剩下的死士终于怕了,开始四散逃窜。但巷道两侧高墙上,突然亮起火把,皇城司的伏兵早已守住了所有出口。
“降者不杀!”顾锋用倭语高喊。
没人投降。这些死士都是亡命徒,知道被俘也是死路一条。最后十几人嚎叫着发起自杀式冲锋。
赵小栓打空了弹仓里的五发子弹,撂倒三个。等他装填第六发时,战斗已经结束了。
巷道里弥漫着硝烟和焦糊味。顾锋提着刀走进火场,检查每一具尸体。赵小栓跟在他身后,脚下踩到的不是血就是烧焦的残肢。
“三百人……全在这儿了?”赵小栓问。
“东门潜入的就这些。”顾锋踢开一具尸体,从那人怀里搜出一张画像,画的是韩世忠,惟妙惟肖,“其他方向的死士,岳将军那边应该也解决了。”
正说着,西面传来一阵密集的铳声,随即归于平静。
“看来都解决了。”顾锋收起画像,看向赵小栓,“干得不错。韩帅说了,今夜猎杀死士营的射手,每人记大功一次,赏银五十两。”
赵小栓却没看那些尸体,他望向东城墙方向,那里的喊杀声依然震天。
“顾大人,城墙……”
“城墙有韩帅和岳将军。”顾锋拍拍他肩膀,“你们的任务完成了。现在,回去休息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顾锋神色严肃,“猎杀死士营只是开胃菜,真正的大战还在后面。养好精神,仗……还有得打。”
赵小栓沉默片刻,抱拳:“遵命。”
他转身离开时,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海。火光映照下,那些死士扭曲的尸体,像一幅地狱图景。
这就是战争。不是你杀我,就是我杀你。
而他能做的,只有握紧手中那杆能看得很远的铳,在下一个战场上,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