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,校场。
神机营一军一营一都五百人列成方阵,新兵与老兵交错而立。左边那张脸还带着十七八岁的稚气,握铳的手微微发颤;右边那道眉角留着刀疤,站姿松垮却像钉在地上。阳光从西边斜过来,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在地上交错重叠,分不清谁是谁。
“刺!”教头嘶吼。
五百把装了木制枪头的训练铳同时刺出。
“收!”
“刺!”
“收!”
朴德善刺得满头大汗。他们都的教头姓李,瘦高个,眼睛小得像眯着,但动作快得像闪电。
“慢!”李教头忽然喊停,走到朴德善面前,“你刺的时候肩膀太僵,力道传不到枪尖。”
朴德善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李教头拿过他的训练铳,示范了一次:“看好了——腰发力,肩放松,刺出的瞬间手腕一抖——”
木枪刺出,在空中发出“呼”的一声。
“再来。”李教头把枪还给他。
朴德善接过来,深吸一口气,刺出。
“还是僵。”李教头皱眉,“你这样,战场上刺不死人,自己先累死。”
朴德善脸涨红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旁边传来一阵笑声,是十余个高丽新兵在笑他。朴德善转头,看见朴勇男也在笑,笑得很没心没肺。
朴德善瞪他一眼,朴勇男连忙收敛。
“笑什么笑?”李教头忽然转向那十余个高丽新兵,声音不大,但很冷,“你们觉得自己比他强?”
那十余个新兵愣住了。
李教头走到他们面前,一个一个看过去:“你们练了年余,他练了年余。你们刚才刺的那几下,比他能好多少?”
没人说话。
李教头继续道:“战场上,你们是战友。他慢了,你们就得替他挡刀;他死了,你们就得替他报仇。笑他,就是笑自己。”
他转身走回队列,扔下一句话:“继续练。刺到我满意为止。”
朴德善握紧训练铳,深吸一口气,再次刺出。
这一次,他感觉好像顺了一点。
酉时,食所。
朴德善端着饭碗,找了个角落蹲下。刚吃了几口,旁边蹲下一个人,是李教头。
“给你。”李教头递过来一块咸鱼。
朴德善愣住了。
李教头自己咬了一口馒头,含糊不清地说:“刚才吼你,别往心里去。”
朴德善接过咸鱼,小声道: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两人沉默着吃了一会儿。李教头忽然道:“你知道我当初第一次上战场,死了多少人吗?”
朴德善摇头。
李教头伸出一只手:“五百人的都,活着下来的,一百二十个。”
朴德善手一抖,筷子差点掉地上。
李教头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:“我活下来了。可我到现在,还会梦见那些死去的弟兄。每次梦见,就睡不着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所以,我把你们练狠点,是想让你们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。战场上,没人替你挡刀,只有自己。”
朴德善看着他,喉咙发紧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李教头站起身,拍拍他肩膀:“好好练。打完了仗,回老家种地去。”
他走了。
朴德善低头看着碗里的饭,看着那块咸鱼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个叫李教头的宋人,刚才吼他,现在给他咸鱼,说那些话……
他忽然想起都头下午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们的命,跟我们的命,一样金贵。”
也许,他们真的这么想。
夜里,营房。
朴德善躺在铺上,望着屋顶发呆。旁边铺上的金三已经睡着了,打着轻轻的鼾。
门帘掀开,朴勇男猫腰进来,走到他铺边蹲下。
“朴德善,”他压低声音,“白天的事……对不起。”
朴德善转头看他。
朴勇男挠挠头:“我不该笑你。”
朴德善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没事。”
朴勇男坐在他铺边,忽然道:“那个李教头,其实挺好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今天给我纠正动作,纠正了十几遍。”朴勇男说,“我开始还不耐烦,后来发现他说的都对。”
朴德善没说话。
朴勇男继续道:“下午训练完,他还问我老家是哪里的,种什么地,有没有娶媳妇。我说没娶,他就笑,说打完仗回去娶一个。”
朴德善听着,心里那些说不清的滋味,越来越淡。
“朴德善,”朴勇男忽然问,“你说,咱们能活着回去吗?”
朴德善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……”朴德善想了想,“因为那些老兵,想让咱们活着。”
朴勇男没说话,只是点点头。
窗外,月光洒在营房前的空地上,亮得像水。
远处,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,很稳。
朴德善闭上眼睛,忽然想起李教头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好好练。打完了仗,回老家种地去。”
他想,也许真的可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