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长沙城的报纸,铺天盖地全是九门的消息。
卖报童扯着嗓子满街喊:“号外号外!吴老狗打断二月红双腿!半截李生死未卜!陈皮阿四瞎了一只眼!”
张启山在布防官府里,正演着一出给张小鱼收尸的戏。
他蹲在草席边,脸上的表情,是不敢相信——那样忠诚、那样得力的一条汉子,就这么躺在这儿,再也不会睁眼了。
这一幕,是演给罗昂看的。
罗昂站在一旁,看着张启山的悲痛,心里反倒敬了张小鱼几分。
为了帮张启山除掉霍文海、拿下肃清九门的主力权,这年轻人竟能做到这个份上,是条汉子。
湄若的神识,始终悬在长沙上空,静静看着这一切。
忽然,她心里动了一下。
什么是真?什么是假?
她一直笃信,这个世界的张启山,会像她听过的故事里那样——醉酒之后在酒桌上吐露张家长生的秘密,才换来了肃清九门的主力权。
可今天她亲眼看见的,是张启山一个字都没吐露长生。
没有泄密,没有人死。除了霍文海,九门一个没少,只是各自散了,各奔东西。
听到的,不一定是真。
看到的,也不一定是真。
那什么才是真的?
湄若的灵魂在明悟,一寸一寸,脱离了身体。
魂悬在肉身之上,她闭眼凝神。
大千世界,中千世界,小千世界,三千界。
哪怕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世界,终归有细微的差别。
任何事情,都不能再拿听过、看过的故事当准。
真实的世界,总会有另一番演变,总会有那么一只蝴蝶,轻轻扇一下翅膀。
任何剧情,都不能作为参考。
只能,踏踏实实,走自己的路。
湄若陷入顿悟的时候,布防官府里,罗昂对眼下这一切满意得很。
霍文海死了,张小鱼也死了。
这样一来,张启山就更不能辜负张小鱼的牺牲了。
“原本的杀六保三,也行不通了。”罗昂说,“如今只要再除掉吴老狗一个,就够了。”
他把吴老狗这些天的所作所为,一件一件说给张启山听。
张启山的表情,越来越震惊。
他听完,二话不说,带着张小烬,立刻动身去找吴老狗。
吴老狗这会儿,正蹲在自家院子里,烧齐八爷最宝贝的那些竹简和孤本。
火苗舔着竹片,一卷一卷,化成灰。
城外的齐铁嘴还不知道自己的宝贝遭了殃,他刚离开虚秘境,正一头扎进玄学的书堆里,畅游得起劲,半点没察觉长沙城里变天了。
张启山带着张小烬,不请自来,一脚踏进吴老狗家。
吴老狗见是他,冷着脸让人送客。
“老五!”张启山没走,只说要跟他单独谈一谈。
进了屋,门一关,张启山上前一把攥住吴老狗的衣领,声音压得极低:“你以为我不了解你?
你用这种极端手段,让各堂口全被你吞并——你就是想让外头都以为,如今的九门,剩你吴家一家独大!”
吴老狗抬头看他:“从头到尾,这都是我的事。
我不该把你们拖下水。这是我的战场,不是你们的!”
“你的战场,就是牺牲你一个人?”张启山死死盯着他,“好,牺牲你一个,我们平安离开长沙。可你觉得,我们真能活下去?你觉得军政部,真会放过我们?”
这话砸下来,张启山自己先愣住了。
可他回过神,还是劝:“老五,你走吧。”
吴老狗却摇了摇头,笑了。
他说他早就参透了。
孙悟空再厉害,也不过是一只翻天覆地的猴子。他闹得了天宫,却建不了新的天庭。
这说的,就是他吴老狗。
而真正能立规矩、定江山、保下更多人的,是张启山。
所以,他们所有人,才会拼尽全力,让张启山活下来。
吴老狗看着他,一字一句:“佛爷,杀了我。让这出戏,圆圆满满地收场。”
他的表情那么真,那么痛。
张启山想都没想,一口回绝。
他忽然开始后悔,当初把吴老狗拉进了隔世楼。
悲痛地跟着吴老狗讲着他的后悔。
要是没那一遭,吴老狗还是那个逍遥自在的五爷,不用背上这身骂名。
吴老狗见他狠不下心,只能再走一步险棋。
他决定,杀张启山的另一个副官——张小烬。
再给自己添一条“意图刺杀长沙布防官”的罪名。
张启山想拦,已经晚了。吴老狗吹响狗哨,手下们闻声而动,不得不将张小烬团团围住。
张小烬站在包围圈里,心里早猜到了自己的结局。
能为佛爷牺牲,他也在所不辞。
他抬眼,看着人群里跟他吵过架的天蓬,忽然咧嘴一笑:“你干嘛呀?舍不得我?”
天蓬几人眼眶发红,下不去手。
张小烬朝他们,轻轻点了点头。
下一秒,张小烬倒在了那里。
监视张启山和吴老狗的人,都被喷上了星月砂。
烁烁又连着几个瞬移,在长沙城上空,把星月砂撒了个遍。
撒完回来,烁烁跟张小鱼抱怨:“佛爷是真不心疼星月砂啊——那可都是你们辛辛苦苦刮下来的。”
湄若确实提前给了张启山星月砂,可转手就安排401去窄娘娘身上刮,补给湄若,一点不亏。
张小鱼挠了挠头,替自家佛爷辩解:“做戏,总得做逼真嘛……”
可他自个儿也清楚,这话听着都心虚。
第二天,罗昂看到“吴老狗行刺长沙布防官、当场被捕”的报道,满意地夸了张启山一通。
“办得不错。现在就剩最后一件事了——明日午时,处决吴老狗。”
他逼着张启山,在处决文件上,签下名字。
第二天,法场上。
张启山亲自监刑。
吴老狗和他的兄弟们,被押着,纷纷跪下。
他不怕死。他怕的,是连累这些兄弟。
“对不住了,弟兄们。”
兄弟们却扯着嗓子喊:“五爷!能跟您死一块儿,这辈子,值了!”
处决的时间,越来越近。
张启山坐在监刑位上,越来越焦躁,越来越痛苦。
士兵们纷纷给枪上膛。
张启山猛地抬手:“慢着!”
他要跟吴老狗,最后说几句话。
吴老狗被带到他面前,仰头一笑:“到头来,我还是逃不出你的五指山。”
“压你五百年的,不是我,是你自己。”张启山的声音发哑。
他问吴老狗,还有没有遗言。
吴老狗却只求他一件事——求张启山,亲手了结他。
对张启山来说,这比杀了他自己,还要痛。
可他还是抬起了枪。
吴老狗倒下。兄弟们,也纷纷上了路。
自此,九门肃清计划,正式画上句号。
可这出戏,能演得这么圆满,全靠湄若提前布下的幻境。
只要张启山说出那句特定的暗号——“五指山”,幻境就会自动铺开。
张启山说出“五指山”的时候,幻境已然启动。
在场所有人,没有一个察觉。
他们在幻境里,看了一出完整的戏:张启山处决吴老狗,他手下的兵,对吴老狗的伙计们开了枪。
而真实的情况是——吴老狗和他的兄弟们,早被悄悄送出了城,跟城外的齐铁嘴,会合去了。
烁烁看完整出戏,忍不住跟张小鱼感慨:“真不愧是张家出来的人,从小就学演戏,是吧?你看佛爷演得多好。”
张小鱼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疼。
他也是张家人啊。
他怎么就不会演呢?
难道是……太老实了?
“烁烁,我怎么觉着,你在说我呢?”张小鱼试探着问,烁烁不会是嫌弃他了吧?
“哎呀呀,小鱼哥哥是例外呀。小鱼哥哥才不会演戏呢。”烁烁看着张小鱼,赶紧安抚,这才到手的男朋友,也不能没两天就气跑了呀。
“那你说说,我哪儿例外了?”可惜
“小鱼哥哥,只管做自己就好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