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就在魔胎圣痕冒出乌光得那一刻,一声轻柔的婴儿呢喃,毫无征兆地在千桥城每一个生灵的耳畔响起。
城中所有的百姓,无论是在家中劳作,或是在街上行走,动作都在这一瞬间停滞。他们齐刷刷地抬起头,目光空洞地望向天空。
原本晴朗的天空,乌云正凭空而生,覆盖整座城池,浓厚的墨色云层在苍穹之上翻滚不休,渐渐形成一个缓缓转动的巨大漩涡,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阴影之下。
紧接着,所有百姓的嘴唇都开始微微翕动。
他们低声念诵着《迎明经》。
起初,那声音还显得有些零散,如同溪流潺潺。可不过短短数息之间,声音便由低转高,由零散变得整齐划一。无数道念诵声汇聚在一起,层层叠叠,最终化作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洪流,在千桥城的上空轰然回荡。
药铺之外,三长老一众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轻。
那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念经声,根本不经由耳朵,而是像无数根无形的钢针,直接扎进了他们的脑海之中。
三长老脸色骤变,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头颅,额角青筋暴起,面容都因此而扭曲。
他身旁的青年书生,还有毕海龙等妖魔,亦是浑身剧烈颤抖,只觉得神魂像是被上了针刑一般,十分难耐。
“这个大阵……变了!”三长老从牙缝中挤出一声怒喝。
毕海龙与手下残存的妖魔不敢怠慢,纷纷运起法力,竭力护住自己的心神。
可那些刚刚入城,修为尚浅的未化形妖魔,却在此刻出现了异状。
他们的双眼开始泛起不祥的赤红,嘴里也跟着无意识地喃喃念诵起经文,脸上的神情,逐渐从痛苦转为一种狂热而又虔诚的痴迷。
一个半人半鼠的小妖,猛地转过头,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身旁一个还在苦苦抵御的同伴,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:“异信!异信!为何不愿面圣!”
话音未落,他便已扑了上去,利爪与獠牙齐出,疯狂地撕咬起来。
这一幕,好似点燃了火药桶。
所有修为低微的未化形妖魔,在这一刻尽数失去了理智,将身旁每一个没有念诵经文的生灵都视作了异端,悍然发动了攻击。
毕海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破风声,他根本来不及细想,本能地向一旁侧过身子。
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水刃,几乎是擦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,在后方的墙壁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刻痕。
毕海龙心中又惊又怒,他猛然回头,却看到对他出手的,竟是跟随了自己多年,一个小妖。
那小妖双目赤红,嘴里念念有词,手中法力再次汇聚,准备发起第二轮攻击。他看着毕海龙,狂热地嘶喊着:“大人,皈依吧!面圣吧!这才是正道!”
“疯了!”毕海龙心头怒火中烧,却也夹杂着一丝悲凉。他不再犹豫,磅礴的法力在掌心汇聚,一掌便印在了那蛇妖的胸口。
只听一声闷响,蛇妖的身躯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,重重撞在墙上,没了声息。
三长老见场面已经彻底失控,眼中闪过一抹狠厉,当机立断。
他身上气势陡然一变,一条布满灰烬般纹路的狰狞兽尾自其身后猛然甩出,尾端燃起幽幽的灵火。
烬尾再现!
灵火随着兽尾的挥动横扫而过,那些陷入疯狂的未化形妖魔,沾之即燃,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,便在凄厉的哀嚎中化为一具具焦炭。
不过片刻功夫,药铺内外便恢复了死寂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,数具焦黑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之中。
幸存的众人大口喘着粗气,可那无孔不入的念经声依旧在脑海中回荡,让他们的神魂持续感受着针扎般的刺痛。
清理完发狂的妖魔后,场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,只是每个人脑内的念经声却并没有停下。
天色,已经越来越黑了。那天空中的乌云漩涡,几乎要将整座城池都彻底吞没。
站在一旁的孟长庚,脸上满是犹豫与挣扎。
然而,还未等他们商议下一步的对策,一阵细微的声响,忽然从不远处的巷道深处传来。
“啪嗒……啪嗒……”
那声音不疾不徐,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用四肢在湿滑的青石板上爬行。
所有人都瞬间绷紧了神经,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在巷口昏暗的光线下,一个浑身缠绕着淡淡黑暗雾气的婴儿,缓缓地爬了出来。
那婴儿脖子上挂着一抹不知是何材质的粗布方巾,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。他的双眼漆黑一片,宛如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,嘴角一直裂到了耳根,露出满口细密尖锐的利齿。
它看见了药铺门口的众人,竟咧开嘴,露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,发出了“咯咯咯”的诡异笑声。
随后,它加快了速度,手脚并用地向众人爬来,嘴里还发出“啊哒…啊哒…”的含糊声音。
看到这诡异婴儿的一瞬间,孟长庚与三长老的脸上,皆是露出了惊疑之色。
他们都觉得这东西有些眼熟。
“看起来……怎么那么像……魔胎?”孟长庚下意识地喃喃出声。
三长老则是心神剧震,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。“恐怕就是魔胎了!这也便是为何那些妖魔会陷入幻觉,而我等通幽却无事的原因!城中这些变故,并非什么大阵,而是有大魔潜伏在此!”
幽墟存在的力量外溢,在大运的记载之中,有过不少类似的案例,每一次的源头,皆是恐怖的大魔所致。
眼看那婴儿越爬越近。
毕海龙壮着胆子,色厉内荏地大喝一声:“管它是个什么东西!”
他双手飞快掐诀,一道凝实无比的水枪瞬间成型,带着尖锐的破空声,直取那婴儿的头颅。
然而,水枪在触及婴儿身周那层薄薄的黑暗雾气时,竟如泥牛入海,悄无声息地被吞噬殆尽,连一丝水花都未能溅起。
那婴儿的爬行没有受到任何影响,反而速度更快了几分,嘴里的“啊哒啊哒”声也变得更加急促,宛如催命的符咒。
毕海龙脸色大变,再也顾不上面子,当即一个闪身,化作一道水光便朝远处逃去。
其余的妖魔也不是蠢货,见状纷纷效仿,各色遁光亮起,朝着不同的方向仓皇逃窜。
就在此时,那婴儿的速度陡然暴增,整个身躯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,瞬间追上了跑在最后的一个妖魔。
那妖魔满脸惊恐,回手便想祭出自己的护身法宝。
可他骇然发现,自己的身体不知何时,已被无数从阴影中滋生出的黑色物质缠绕,那些物质汇聚成触须,将他牢牢捆缚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婴儿直接扑到了他的身上,伸出那只惨白的小手,轻轻按在了他的脑门上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响起,那妖魔的七窍之中,猛地喷涌出浓郁的黑气,整个身躯迅速干瘪下去。
这一幕的发生,让所有亡命奔逃的人跑得更快了。
许多妖魔倒也机警,不敢落单,不约而同地紧紧跟在了实力最强的三长老身后。
这种时候若是自己单独行动,只怕会死得更快。
一行人狼狈地冲过一个街角,前方又传来那熟悉的“啪嗒啪嗒”的爬行声。
在他们惊骇的目光中,又一个婴儿从一户人家的门内爬了出来,恰好堵住了他们的去路。
这个婴儿身上穿着一件粗布所制的连体开裆衣,同样咧着一张裂到耳根的大嘴,望着他们,发出了“咯咯”的笑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