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,陈建国又换了一个地方。
这回是家没来过的银行。
插卡。
输密码。
点取款。
屏幕跳出一行字:
“此卡仅限本市xx区使用。”
他愣了。
xx区?
那是本地一个区,他家不在那儿。
他又换一家银行。
还是这个提示。
再换一家。
一样。
他站在Atm机前面,看着那张卡。
脑子里忽然想起那个小伟。
那小子……
那小子在哪儿办的卡?还挑只让在哪儿用?
他抬头看了看四周。
这片儿他不熟。
离他家至少二十公里。
他又看了看时间。
十一点二十。
最后一班公交早没了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台机器,半天没动。
旁边一个夜跑的人经过,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,跟看神经病似的。
陈建国没理他。
他把卡揣进兜里。
往回走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回头看了一眼那台Atm机。
月光底下,它立在那儿,冷冷的看着他。
他忽然想骂街。
张嘴,又闭上了。
大半夜的,骂给谁听?
他继续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抬头看天。
月亮挺圆。
他对着月亮,伸出中指。
“我操你妈!”
骂完,继续走。
走得很快。
像个赌气的老头。
晚上十一点四十,陈建国坐在马路边上。
屁股底下是冰凉的花岗岩,腿酸得抬不起来。
他从兜里掏出那一沓钱。
白天取的,晚上取的,柜台取的那一块。
全倒出来,一张一张数。
十块,十块,十块……
数完一遍。
又数一遍。
再数一遍。
一共二十二张。
他把钱攥在手里,抬头看天。
月亮还在那儿,冷冷的看着他。
他又低头看手机。
银行App上,余额还是那个数。
一毛没少。
他忽然想笑。
又笑不出来。
一阵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他打了个哆嗦。
低头看着手里那二百多块钱。
跑了六家银行,试了十几台机器,跟柜员吵了四架,被保安盯了三回,让路人当神经病看了七八次。
折腾一天,就多了这么点。
他想起早上出门那个劲儿。
眼睛长脑瓜顶上,见谁都不顺眼。
以为自己是百万富翁了。
以为马上就能换车换房换老婆了。
现在呢?
坐马路牙子上,数着二百块钱。
他凝眉思索,仿佛一下顿悟了,忽然想起一句老话。
命里有时终须有,命里无时莫强求。
以前不信。
现在有点信了。
这五百万,看得见,摸不着。
就像天上的月亮。
他抬头看了看月亮。
月亮还在那儿。
他伸出中指。
又缩回去了。
算了,骂不动了。
他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灰。
把那沓钱揣进兜里。
往回走。
走得很慢。
走到楼下,抬头看了看自家的窗户。
灯还亮着。
老婆子应该还没睡。
他忽然有点不想上去。
又站了一会儿。
最后还是上去了。
陈建国推开门,王秀兰坐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,但她眼睛没看电视。
盯着门。
陈建国愣了一下。
“还没睡?”
王秀兰没动。
“你去哪儿了?”
陈建国把鞋脱了,往里走。
“没去哪儿,转了转。”
王秀兰看着他。
“转了转?转了一天?”
陈建国不说话了。
王秀兰站起来。
“我给你打了八个电话,一个都没接。”
陈建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
十三个未接。
他这才想起来,白天折腾的时候,手机响了好几回,他以为是银行推销的,没理。
“没听见。”
王秀兰走到他跟前。
伸手。
“卡呢?”
陈建国愣了愣。
“什么卡?”
王秀兰看着他。
“别装了。卡呢?”
陈建国张了张嘴。
王秀兰的手还在那儿伸着。
他看着那只手,知道躲不过去了。
从兜里掏出那张卡,放她手上。
王秀兰接过去,低头看了看。
又抬头看他。
“取了多少?”
陈建国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沓钱。
十块的,皱皱巴巴的。
放在茶几上。
王秀兰低头数了数。
二百二十块。
她抬起头,看着陈建国。
陈建国低着头,不说话。
王秀兰忽然笑了。
“就这些?”
陈建国没吭声。
王秀兰坐下来,把那沓钱拿起来看了看。
“取了一整天,就取了二百?”
陈建国终于开口。
“机器不让取,柜台不让取,转账过不去,人脸认不出。晚上再去,说夜间不让交易。换地方,说只能在那个区用。”
他越说越气。
“我跑了六家银行!六家!腿都快断了!”
王秀兰听着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“然后呢?”
陈建国指了指那沓钱。
“然后就在这儿了。”
王秀兰把那沓钱放下。
又看了看那张卡。
忽然觉得这事有点意思。
她抬起头,看着陈建国。
“你知道密码了?”
陈建国愣了一下。
然后点了点头。
王秀兰笑出声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陈建国不说话了。
王秀兰看着他。
“说梦话的时候套出来的吧?”
陈建国脸涨红了。
王秀兰笑得停不下来。
笑着笑着,她忽然不笑了。
看着陈建国。
“建国,你知不知道,我刚才等了一天,心里有多怕?”
陈建国愣了。
“怕什么?”
王秀兰说。
“怕你把钱糟了。你那点毛病,我不知道?好赌,好面子。这钱要是让你拿到手,半年就能给你折腾光。”
陈建国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王秀兰继续说。
“你倒好,招呼都不打一个,拿了卡就跑。电话不接,人不见影。你知道我什么心情?”
陈建国低下头。
王秀兰叹了口气。
“行了,不说这个了。”
她把那张卡拿起来,看了看。
又放回茶几上。
“这下我放心了。”
陈建国抬头看她。
王秀兰指了指那沓钱。
“你看,钱在咱们手里。花也能花,但你想一次糟践完,糟践不了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这叫真养老钱。”
陈建国愣在那儿。
看着那沓钱,又看着那张卡。
忽然觉得老婆子说得对。
他折腾一天,气得半死,结果就取了一百一。
钱还是那个数,还在那儿。
跑不了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有点奇怪。
王秀兰站起来。
“行了,睡吧。明天再说。”
她往卧室走。
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对了,明天还取不?”
陈建国瞪她一眼。